他们把将要发生的事情都安排在一个村子里,在这里,他们叫人叫人,叫狗叫狗,有时颠倒,有时他妈的。
他们是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打倒反革命、打倒走资修出现的,这叫声让原本空阔的马路拥挤成一条泥泞的田埂,有牛在附近抛荒的水田里打盹,有羊在不远处的坡地上吃草,有一些将枯的草,将倒的树,冒烟的房舍,和即将夷为平地的村庄。
有一些人唱歌,唱的全是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然后重来。要不就是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
现在是早上,接着白天,接着暗夜。
他们全都一个样,穿着划一的革命套装,偶尔有人在左边或者右胳膊上绑个红袖章,你看不清楚谁在前面谁在后面,谁高一点谁瘦一点,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五湖四海。
现在是早上,接着白天。
村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停在任何一棵树上鸣叫,没有人外出,天上没有云,也没太阳,全靠着他们的震耳欲聋把整个村子照亮。
田埂很长,这让他们花耗掉不少鞋底和不少唾沫。然而他们终于把这个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子。一进到村子里,这群人马上就呼啦啦悄无声息地四下散开了,一些人去到房顶上揭瓦,去到水井里摸鱼,去到灶台边生火,去到猪圈里放潲水;一些人拿起斧头去砍柴,拿起针线来补衣,拿起钓竿去上饵,拿起唢呐吹丧歌。
一些人躲进灌木丛里不出来,一些人上到树上摘果子,一些人忙着起草告示,一些人磨墨。
现在是白天,起了一点风,没下雨,整个村子干燥得厉害,任是谁砸块石头弄出点火星都能马上着起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有些狗被放出来兜风,在墙角的地方抬腿撒尿,以便后来者能闻到那些记号。
这些狗有不少已经开始掉毛,其中几条身上还被砍过几刀,露出一块块生着冻疮的肉痂。他们成群结队地在村子里晃荡,一边打架,相互卖力地撕咬,发出骇人的吠声,一边在打谷场上,在祠堂外,在某条暗沟里亢奋地杂交。
有些狗脖子上套着长长的链子,后面跟着几个凶巴巴把鼻涕掉落一地的小孩,他们像狗一样露出白闪闪的门牙,叫嚷着,让开,让开,然后就被链子飞快地拽走了,尘土飞扬。
有人在水边蹲着洗衣服,有人披头散发在洗头,于是一些虱子混着刺鼻的皂荚水游弋到了池塘里。水很深,有牛扎在里面练憋气,几条翻白眼的鱼在纠结的水藻缝里吐泡泡。
一些水蜘蛛在浑浊的水面上快速地滑行,用细长的腿划出一些细路样的波纹,一个圈一个圈的交错在一起。咚的一声,有人栽进去,沉底。
村子里到处开满了毛茸茸的花,四五六七瓣的挤在一起,什么颜色的都有。白色的招惹来一些绿头苍蝇,黄色和红色的上面停着些打转的马蜂,也有几只大小不一的蛾子和菜花蝶,白的花的黑的,抖来抖去地不停上下翻飞。
有人趴在屋顶的烟囱上往里吹气,被熏成黑乎乎的一团,然后咕噜咕噜地滚下来,断胳膊断腿,少不了肝脑涂地。
有人杀猪,宰到一半,躺着的猪突然翻转身来,撒腿就往村外跑,哇哇地直叫唤,肠子拖了一地。有人围观,有人鼓掌。
有人在几十米的楼梯上点炮仗,噼里啪啦,只有几个响,有人扛着砍回来的竹子路过,准备扎筏。有人用刚削好的筷子挑灯芯,有人在满是深雪的林子里打闷铳,有人指手划脚,咿咿呀呀。
有人在村子下面卖力地挖隧道,有人埋地雷。
砰地一声,村子给炸没了。
现在是暗夜,牛羊下山,倦鸟归林。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