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发的另一端,我第一次见到你,在同一个空间,你用同一种姿式面对我,很容易混淆时间留给我的分辨能力。只是你如今的神情,像刚从清水里打捞上来的苹果,青纯而饱满,显然少了些一年前的忧戚与黯然,些许的阳光均匀地散布于你的面庞,阴影在最有可能产生阴影的部位纷纷四散,后来我才觉得奇怪,灯光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唯一的解释大概是人内心的某种愿望照耀了自己。
你曾经在一个黑暗中辛苦挣扎太久。在明友的家中,你发现一尾不幸被水草缠住鳍腮的鱼,是那个鱼缸中最动人的一匹,这很容易联想到你自己——那些在水面不穿棱,最容易获得阳光,食物以及主人目光的鱼们,幸福而自足,全然没有理会你默默的挣扎,你之所以觉得它动人,是因为鱼的行为印证了你的愿望——哪怕是最徒劳的过程,都是对信心的一次次充填。即便水草可以割破你的鳞甲。血流如注,鳞甲也可能切断水草,这是最终谁也难以预料的。整整3年了,你还不能完全从与你密切相关的一次次死亡中解脱出来。至甚现在你仍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不相信这是真的。年年白桦林醉黄一片的时候,你总是跋涉数百公里,带着儿女伫立于和大地的颜色绝无二般的那土丘前,墓碑镌刻的字迹已不如先前那样鲜艳,阳光和风雨的痕迹,不是通过草木的枯荣来显现的,往往是对更坚硬的东西的蹂躏来留住的。这是在山地阿勒泰,四野的风没有一点影子,有些冷意的阳光下,一长一短的影子,却充满了柔情,就在你们的面前,与黄土融为一体的是你的丈夫,女儿的父亲,而注定你们又不能殊途同归。
选择他和选择舞蹈,是你这一生最有意义的事,至今你仍然这么认为,几乎所有的爱情都与目光有关,月亮是一种阴谋的呈现,幽幽地在天空凿出一穴无限光明又深不见底的圆,它容易诱发人把许多有用或没用的想法掷向那里,但总是少有回声,就如同用双手击打一面画上的锣。你就是在怔怔望定那一轮圆月时,下决心和他厮守一生的。
你是个少女,他是个过来人,除了年龄的差异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差异,你就像面对草场的牧女,只注意了没膝的绿意和羊们的欢天喜地,而忽略了这草场的海拔以及太强烈的紫外线,羊们喜欢的地方,不一定是你适应的去处,你的父母像所有的中国老人一样善良而遵循古训,他们无论如何想不通也不能接受这一档子事,但是,也许是太爱你,也许是你太执拗,再也许是什么都不为,漫漫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惟其太艰难才显得珍贵,惟其太曲折才愈发动人!你沉迷于他舞蹈的才能,为他的舞姿喝彩,被他身体语言的抒情与深广而打动,你是这世界最幸福的人,你不是嫁给了他,而是嫁给了舞蹈。
那出叫“草原骑手”的舞蹈,是他苦心构思,精心排演了几个月才完成的,那些曾目睹了他创造这一切的学生们,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为了表现骑手征服烈马,那个高难的飞旋动作,他是如何将膝盖一次又一次磕破的,当这个节目终于从北京折桂回来时,你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的月亮和属于那个夜晚所有的谵语。
这就像中国古典小说最惯用的手法所表现的故事:在最欢乐幸福的顶峰,忽然坠入悲惨的渊薮,福倚祸兮,祸倚福兮,喜倚哀兮,哀倚喜兮。但是你没有料到,他得了不治之症,那是在血液里某种可怕的因素发生了哗变,它轻而易举就占领了人的各个角落。在你的女儿诞生不久,他便撒手人寰,这也许是上帝对你唯一的垂怜,给你来了个等价交换,拿走一个人,又送来一个。你是看着他离去的,他的目光和他的手指一起从你的手掌渐渐散开,像一波一波扩大最终平复的涟漪,而你却自水的最黑暗的部分感到了一生聚合的光亮在一刹那全部释放的闪光——你知道那是直直劈向你的闪电,足以令你痛疼一生的东西,这是最不甘心留下太多大憾,更有深深愧疚的综合流,它在你的内心盘桓,让你无法回到常人的生活。
你面壁,你自言自语,你把白墙看出了千疮百孔,你说给自己的话嗡嗡环绕你不散,在皮肤上留下又红又痒的肿块,你不思茶饭,人间烟火忽然距你很远,你的神思飘游,天上地下,欢乐悲怆;你衣带渐宽,舞蹈的身段已不能支撑舞蹈的内容。直到有一天,与你相依为命的老奶奶在她的房间里一连串沉闷而苍桑的咳嗽,将你从梦魇一般的恍惚中拉回现实,你吃惊地发现窗外已没有绿叶,那些附着在树枝上霉菌般的绒绒一层,肯定是初雪无疑了。你的心格噔一下,许久以前的某个场景倏地在眼前一晃,那时老奶奶还能说话,眼前还能看得见,在一个大雪天,老奶奶自言自语说:咱梅子名字没整好,冬天雪飘了才开花,那可要受一辈子冷啊……。你忽然明白了老奶奶那时的话,其实老奶奶对你的以后早已预知,只是当时你没有看透而已。你不顾一切冲出房门,滂沱的阳光劈头盖脑砸你一身,你不由得一个趔趄,长久黑暗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缝成一弯弦月,影影绰绰的人群分披开阳光走来走去,就像掀开门帘一样从容而快捷,可以看得出人们在匆忙地四处穿梭,为了生计,为了活着,或者为了生命中一些不足轻重的琐事,总之,沸腾的人群,多么有活力,他们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传达的无不是关于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因为喜怒哀乐人类才显得那样生动,那样富有生机!你的苍白的面颊,在那一刻浮起灿然的绯红,在这样的白雪铺地的日子,在这样阳光齐腰的时刻,你的绽开比梅更沁人心脾。你回到了往日的轨道,上班、下班、回家,熟练地操持家务,每星期从爷爷那儿把孩子接回来,只是你不敢打开钢琴盖,那里面深藏着一万首曲子,但你知道,只要你的手指走过去,回荡起的总是过去的足音,你仍然不敢凝视女儿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和那个人太相像了,就仿佛他经过化妆或整形,除了眼睛无法改变,其他都变成了女孩的样子。除了这些,你已没有什么不敢,喝几杯洒,已不是胆量的问题,抽几支烟,也不是闲愁的事,每到过年,你会拚着几夜不睡,将所有该洗该拆的东西侍弄完,双手让肥皂水浸泡得像芦苇根,然后精心弄几样小菜,多添一副筷子,一只酒杯,你知道今晚他会来,坐在你对面,和你如期而晤,一同等待新年的钟声……。
你的故事似乎该讲完了,那种凄婉的事情越来越不容易让人相信,而我惯常于闯荡荒野大漠的粗犷之笔,因为太多的泪水显得有些疲软,但我总得交待下去。你的舞蹈仍在继续——不过是在教一批可能诞生舞蹈家的孩子们,你从他们看到你的过去,他们却没有从你想到他们的未来。舞蹈是人类提供给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以人的身体作为参照的思考,人的形体语言可以摹仿马、牛、虎、豹甚至蛇和鸟,而唯独不能摹仿自己,人不能像人一样跳舞,就像他离开了你,你已无法摹仿过去,而幸好舞蹈是一种不停地运动,在这种不停止的过程中,人们才得以保存下来历史和未来。你伸出手臂,绷直腿肌,小腹微收,目光平稳,额发不乱,这是旋转前的准备,大风之前的宁静,谁要是在你爆发之后再判断你,谁就是天生的傻瓜,但是你明白,龙卷风的中心是沉寂的核心,是最寞落的地方,也是最无人打扰的地方,你渴盼爆发,飞旋、撕碎世界,拔起一切可能的东西,打烂所有的回忆,然后停在风眼——回到平静的内心,端坐于沙发的一端。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