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这张羊皮
"如果这个城市是只羊的下水的话,那么街道就是羊肠子,我们只能是羊粪蛋。"熊二说。
"那么天空呢?"我问。
"一张羊皮。"熊二说。
我看了看天空,依然是老样子,我想这应该是一张老羊皮了。
我俩一声不吭地走着,在街道的峡谷里,穿过粘稠的人群。
阜康在城市之外的某座山下,山上有一滩水,一些游客们常常上去看一看。 我俩坐在发往阜康的班车上,不是为了充当游客。现在是三月,冰雪正在消融的三月。
发往乡下的长途汽车,据说都是这个样子,污秽的座位,腐臭的气味,满车厢的瓜子皮。
我和熊二置身于其中,象两只回到羊圈的羊那样,习惯地坐在这辆车的屁股上。车的每一次颤动我们的感觉都是很确切的,看着前面那些晃动的人头,象看着一群落在荒坡上的乌鸦,天地有些昏暗。其实车窗外的阳光不算太坏,虽然被黑烟遮去了一层,但依然还算明 亮。
我不知道阜康到底是什么?只是我常常把它与"麸糠"联系在一块,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虽然我一次也没有来过这地方。也许是"阜康"这两个字的原因,也许不有些别的什么?总之我一想到"麸皮"便会想到"阜康"。虽然这个县城不远的去处,有一个被称之为"天池"的风景区,但我依然这样想,我想起某些家畜的食物。
这时间,外面的天空不知怎么样了,如果真是一张羊皮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会被人用刀子剥开,看个究竟的。那时候,血会从天上流下来,把人群都染成了红色……
其实现在天空完好无缺,没有一丝裂纹,我们在这块天空下面的某个车窗的背后,想起阜康。阜康对我的记忆是小时候的胡老大和胡老二在那儿下过乡。
胡老大和胡老二
胡老大和胡老二在阜康下乡显然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父亲是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秘书,在某部机关里,也算个引人注目的角色,在比我年长一些的成年与未成年人,不可避免要被他送到阜康去,接受阜康人民的"再教育"。
胡老大和胡老二垂头丧气地踏上汽车的时候,他爹在下面不是向他俩招手,而是对周围欢送与哭泣的人们点头致意着,那幅"神采奕奕"的样子,象刚做完某次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报告似的。
我父亲把他们送到后,便回来了。对胡老爹说:
"那地方苦得很。"
"苦算啥?不去对得起毛主席吗?别说毛主席让咱干这点事儿,就是毛主席让咱死,咱也不能含糊。"他说话的声音很高。
胡老大和胡老二们走了,这个大院里的的确确安静了许多,那些歌声那些从楼的夹缝里传出的破吉他声没了。
我一直对他俩怀有一种敬畏,不仅仅因为他俩打架厉害,在东后街和北门一带享有盛名,更主要的是,他俩都会唱"希给那什嗄"。这歌在当时的流行程度就如同今天的乙型肝炎。但我学会的不多,因为我不能也不敢靠近他们,在他们看我不顺眼的时候,随时会给我一脚。
那些歌声从楼的夹缝里出来,似乎得到某种扭曲似的,有种伤筋断骨般的味道,他们总是十几个人在里头喊着唱着。使这个大院的黄昏以及夜晚很是热闹。
这山望着那山高哎
那山上长满了红樱桃
樱桃好吃树难栽
姑娘好看口难开
哎,希给那什嗄……
每当我们听到这里的时候,歌声里便会出半截砖头,表明是让我们"滚开"。可能后面的歌词我们这些儿童不宜,此时我们便会象一群惊飞的麻雀,各自散去。
在远处,我们听到吉他被他们狂乱的拍打着,口哨声此起彼伏。这可能算不上什么音乐,但那的确令我着迷。如果放在现在,你会以为谁在敲着一个破锅或者洗脚盆呢。而在那个年代里,这的确是一种最好的音乐,那凄凉而忧伤的调子使人感到一种痛苦的真实。
他们走了,这个大院寂静的令人感到乏味。
国庆节前,他们回来了,当时的电影院里正一遍又一遍地放映着《闪闪的红星》。
有一天,胡老大被派出所抓了起来,说是在看《闪闪的红星》时,摸了身边一个女人的腿,那女人杀猪一样地尖叫着"抓流氓"。就这样,胡老大当了流氓,被很多人扭送着去了派出所。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胡老大成了人们嘴上的一个极富意义的话题。胡老大的声名见长。
某日,我见到被胡老大摸过的那女人,长得一点都不好看。我觉得胡老大挺亏的。
如果那女人美的话,胡老大即使被判上几年我看也划得来。
古希腊人之所以不惜血的代阶,十年的光阴,不就是因为海伦美吗?如果海伦丑陋得话,依然有那场战争,那就太荒唐了。我觉得胡老大亏的厉害。
可惜那时候,"美"不知道已经逛到哪儿去了。
很长时间,胡老爹没向别人表决心了,只是有一天,胡老二打了他爹一巴掌,他爹在门口用一张红肿的嘴骂着胡老二,胡老二提着马筒包回阜康了。
他为啥打他爹,我现在也不知道。
现在我所知道的是胡老二发了大财,人在深圳,很多年没见了。胡老大倒是见过几次,见面后不免打声招呼,说几句废话,然后各走各的。只是他的妻子很美,楚楚动人的样子让很多男人羡慕,他的女儿已经十岁了,和他妻子很象。
寻找女儿
我看见了羊群。
在我想象一个女人在沙丘上抹泪的时候,我看见了羊群在光秃秃的山坡上,被狗驱赶着。
可我没看见草,更想象不出今年的草会是个什么样子。三月,新疆的三月,你我都看不见草,而羊能看见,羊正在吃草。我看见一只瘸腿的羊羔跟在一只母羊后面,"咩咩"地叫着,一瘸一拐地走着。狗在后面跟着。
我不知它的父亲,那只公羊,此刻在哪一片草地吃草呢?
它们没有相认。各自吃各自的草,长各自的肉。
它的父亲,也许已经走进了屠宰场,甚至已经成为某个餐桌上的清炖羊肉了。
我向熊二指了指那只羊羔,没有说什么。
我想起他向我讲述的乌尔禾,四年前的乌尔禾,一个女人站在沙丘上流泪,注视他远去的背影。她在阜康的路上,一个石油小城里工作。
那个女人有一个三岁多的女儿。那个女人在那次分别之后便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
"我想那个女儿是你的。我说这话并非没有根据,我在医院工作,并且干过护士。"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注视着那只羊羔。羊群离我们渐渐地远去。羊群在我们背后吃草。 "我想找到她再说。"他又归于沉默。
一些楼群的模糊轮廓在前方不远的地方跳动着,就像一些白色的虫子在蠕动着。
汽车扔下我俩,继续向阜康的方向开去。
看着远去的汽车,有种被遗弃的感觉,想想这个世界被遗弃的东西太多了。
这个小城怪模怪样的建筑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和熊二有过段日子的女人。这个小城呆在这里又不能不使人感到奇怪,四周戈壁使这个小城看上去像个找不到妈的孩子。
这里寂静,我们这习惯于噪音的耳朵对这种"静"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在一座楼的门口,一个人爬在一辆卡车上只露出个屁股和两条腿。他在修车。
"喂,朋友!"熊二喊道。
"干啥?"那人回过头来。
我们问起那女人。
他说:"不在,到火烧山去了。"那人继续修车。
我们知道了她应该就在这座楼上。我们上楼一次又一次地问着。得到的答案总是:她去火烧山,去收电费了。
我俩站在一架报话机旁,听一个中年女人一个油井一个油井地呼叫着。报话机"吱吱"乱叫的电流声里传出另一个答案--她去乌鲁木齐了。我们从乌鲁木齐来,那里的过敏性鼻炎正蓄谋流行。
"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他说
我说我没听到。这里寂静,甚至没有一声狗叫。
在我们的想象之外,一个三岁的女孩正在干些什么呢?我们不知道。
我羡慕那些有女儿的人们。女儿总会为我们增添许多富有诗意的细节。
多年以后,当我们都有一把年纪的时候,在某个黄昏,某条公园的长椅上,有女儿陪你坐着,体味你所剩无几的生命,或在某条林荫小道上,挽着你的手臂,穿过黄昏,像穿过你的回忆那样,会使你感到某种甜蜜的东西在身体里涌动……
"我听见有个孩子在哭呢!"他又说了。
春天到了
我没去看熊二那张脸,虽然他对我笑着。
我看了看天空,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好天气,天空中你甚至找不到一只乌鸦,更不要说污云了,太阳象个红肿的伤口但依然很刺眼。当然云总是有的,但很遥远。准确地说也就那么一块,挂在和太阳要去的地方完全相反的方向,象一片破布条显得可怜兮兮的。
其实我们就是那块破云,无能为力地飘来飘去。我们站在车站,等待另一辆车,把我们运往阜康。
车里的散发的莫合烟味和烤热的胶皮散发出的糊味。
一些土坯房子,散落在路边。土地,长庄稼的土地,使人感到某种宁静,这散发着粪香味的土地,总会使人感到一种酥软的亲切。
雪化的剩不下多少了,广阔的土地象一个头上的长满了斑秃的人。雪就要化光了。
车到站的时候,已临近黄昏了。那个被铁栅栏包围的车站,汽车并没有开进去,在门口便抛出了我们。
我第一脚踏入的不是阜康的土地,而是一滩散发着黄色光芒的液体,我想不是驴尿就是马尿。
这时间,我听到了驴叫,驴的叫声是那样悦耳动听,我似乎又回到了久别的某地一样,虽然阜康对我来说依然是陌生的。
驴就在马路对面,被拴在一根电线杆上,驴的背后是一排饭馆。驴的叫声使这个县城增添了无比动人的韵味,一辆手扶拖拉机象一个不断咳嗽的病人从我们面前开过,也没能盖住驴的叫声。驴叫着,驴的后腿间的那"玩意",象根干树枝那样在风中摆动着。
这时间,熊二说:
"春天到了!"
春天,使我想起一个朋友的诗句:
"春天
我们都蜷伏在肚子里
用肚脐眼
偷看世界
他说他见过毛主席
他坐在门口,夕阳使他看上去像土墙上的一块污秽的斑点。 他手里抖动着一只脏乎乎的军用大头鞋,似乎想从里头抖落出些什么。他举起鞋子,朝里面看着。这时候,我们走了过去。
他把脚塞进鞋里,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后背的土,像见到老熟人那样笑着,张开的嘴把脸上的其它器官挤得快没有地方呆了。
"喂--朋友,里头住不住人?"熊二问。
"住呢。"他点头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怜。
我看清了他的头,感到荒唐。我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脑袋,倒像是一个已经被汽车压爆的足球,更像是一块没犁好的地。他可能得过"癞头疮"。如果把脑袋固定在某处,使之不来回晃动,你可能想不起来这是一个人的头。那坑坑洼洼歪歪扭扭的样子,使人觉得把五官装上去的确有些糟蹋了,虽然他的那些五官也不怎么样。
他给人笑的样子使我想起"阿Q",他笑得很寒酸,一副让人同情的样子。
他的颇具特色的头和一张扁平的脸上有层日积月累的灰尘。
"你们是乌鲁木齐的?"他的一对近似鸟眼的小洞里闪过一丝灰污色的光后,猛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和熊二都没吭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跟了上来。
这个招待所有两排土坯房子,夹着一个布满污雪和垃圾的操场。现在是三月,天有些冷。
我们办完手续后,被一中年妇女领进一间土屋里,炉子和土墙正喷吐着烟雾和热气。我听到身后的喘气声,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有事吗?"熊二问。
"没事儿,你是不是认识我?"
"不认识。"熊二说。
"你叫我朋友,我以为你认识我呢。我在乌鲁木齐有朋友呢,有个叫'猪老二'的你认不认识?"
熊二和我都摇了摇头。我想,这家伙真怪。
"我在党校干过临时工,党校我熟得很,我还在东后街、碱泉沟干过活。乌鲁木齐我熟呢,要不咋能看出你们是乌鲁木齐来的。"他说。
"那盛世才见过没有?盛世才原先就住在里头"。我想他应该听出来我的这话是在逗他,可他没听出来。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说:"哎,是不是浇花园的盛老头,我认识呢。"
熊二笑了。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见过毛主席,你信不信?毛主席还摸过我的头呢!"他很是自得地说。
这话把人吓了一跳。虽然他有颗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头,但这话却让人心惊胆战。
在这个村野味十足的小县城里,不仅仅有驴叫,还有躲在驴叫背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想这家伙脑子可能不对劲。毛主席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上的。多少人想见都没见上。我想就是毛主席摸遍了全国人民的头,也不会摸他的头。他这头太龌龊了,那会是对一双伟大的手的玷污和亵渎!我想谁也不会忘记,就是那双手,轻轻地一挥,便使亿万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我觉得这家伙令人讨厌,是个偷取毛主席光辉雨露的窃贼!
我想说:就凭你,就凭你这个破样儿。
但我没说,我想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娘老子都死了,就剩下我 一人。我十岁的时候开始流浪的。真的,我在韶山见的毛主席,骗你是狗,那年我十三岁,七一年。"他说。
"七一年毛主席好像没有回过韶山。"我说。
其实毛主席回没回去过,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
"七一年,骗你是狗!我真的见主毛主席了。"他的两只小眼里流露出想让我认可的欲望,他有点急了。
"帮忙往炉子里加点煤。"熊二插了一句。
他给火炉添煤的背影,使我想起一棵长歪的树。他身材矮小,顶多有一米五五。炉子上的火苗"呼噜噜"地叫着。 "你在这儿干啥事儿?"熊二问。
"守夜,也打点杂活。"他说:"我长得可怜得很是不是?真的,人家都说我可怜,我要饭的时候人家是真可怜我呢!我的头是不是不好看?""好呢,歪瓜裂枣甜呢。"熊二笑着说。
"我不行,我这么大了还没找到媳妇呢,上次在紫泥泉子差点和一个寡妇干一回,可后来人家又不干了,我长这么大,这没弄过女人呢。你能不能给介绍一下,寡妇也行呢,年纪大点也行呢。"
"行呢。"熊二说:"我下回来的时候看到合适的给你领来。"
听说熊二能介绍女人给他,他感激地对熊二说:"你是我见到的最好的人了,毛主席下来就是你。"他激动地不停地搓着那双污黑的手。
"帮忙再给炉子加点煤。"熊二说。
他给炉子加完煤,转身对我俩说:"我真的见过毛主席,我还在毛主席的床上躺过呢。"
他又来了,这回更玄了,他讲故事的欲望太强烈了。
"我娘老子死得早,我不想在家里呆,安徽知不知道,穷得很。我去过的地方特多,我走过那么多地方,我看还是这儿好。我扒火车厉害得很,好多要饭的都没我强,你信不信?北京我也去过,在天安门广场上站了好多天,想等毛主席出来,没等到。天安门广场太大了,我想如果把天安门广场都种上地的话,一年收的包谷够三四个大队的人吃上两年的。"他为自己能想出这个想法满意地笑了一笑,继续说:"后来我去湖南,没想到毛主席回韶山了,怪不得我在北京等了那么多天也没等到。那时候,我刚好在长沙,一听到就爬火车去了,你想呀,要能见上毛主席,就是马上让我死掉,我都干呢!真没想到呀,真让我见上了。那时候,好多人都去看毛主席,不过呀,大人不行,大人不让到毛主席跟前,我那时才十三岁,当然可以了,我挤呀挤呀就挤到毛主席跟前了。那时候,我的衣服破得很,头又是这个样子,当然引起毛主席注意了,毛主席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问我:'娘老子呢?'我说:'死了。''家在哪呀?'我说安徽,'咋来的?'我说扒火车来的。我看毛主席的眼圈都红了,毛主席可怜我呀!""毛主席招了下手,过来个人,戴个眼镜,可能是秘书。那人把我领到毛主席住的屋子里,让我等一会儿。人家给我拿来衣服让我换了。我又洗了个澡。那是我第一次洗澡,以前那洗过澡呀。后来我睡着了,那一觉是我这一辈子睡得最香的一次,那可是毛主席的床啊,谁能睡上?我想连省长都睡不上。后来嘛,毛主席给我们县长打了个电话,把县长给骂了一顿,让把我安排好。我走的时候,秘书给我了个大像章,有脸盆那么大,我带着那个像章走在街上,好多人都围着我看呢,你们信不信? 那个像章可惜没带在身上,要是能让你们看看,准能把你俩吓晕过去,像章在我一个叔伯哥哥家放着呢,他帮我看着呢。"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人话还是鬼话,可有一点,他把我感动了,他太需要别人听他讲故事了。
当一个人为自己构筑一个神话的时候,总是有原由的,我们作为一个旁观者,又能说些什么呢?
也许太没有人重视了,他才把自己放进这个神话里,他梦游在其中活得还算是滋润的,即使没有女人或别的什么。
可我还是说了句:"我看你是在胡扯!"
这时间,他正在往炉子里添煤,背对着我,不知听清我的话没有。我看了看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很晚了。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