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枫叶将红的秋日，鲁迅文学院。

    在这个文学殿堂又一次见到了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与以往相比，在新疆与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几年接触中，始终有一种感觉在眼前，平面的印象渐渐丰满为立体。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少数民族作家。

    198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的她，一毕业就选择了《西部文学》杂志社，而后她把草原上哈萨克族的记忆从幕后搬进了城市，从而成为了一名少数民族女作家。

    她最初发表的作品是《额尔齐斯河小调》，后来就有了《永生羊》这部作品集，并获得新疆文艺界一个大奖——天山文艺奖。

    几年前，在外人眼中她很快就会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可从北京挂职回新疆之后她却选择了文学之路。她无法割舍自己对草原和思考的热爱，所以她成了一个谦虚、善思考、出色的作家。

    有的时候我和叶尔克西面对面坐着，听她用哈萨克语给我讲述她的过往。言语洒落之际，时光渐渐回到了叶尔克西的童年。这位60年代初生于新疆北塔山牧场的哈萨克族女作家，在那里生活了十四年。后来就穿着“一双夹脚的鞋”从草原一步步进入了城市。

    对于鞋，尤其是一双夹脚的鞋，叶尔克西有着独特的感受和记忆。

    还是在北塔山的时候，她第一次对夹脚的鞋有了认识。

    那是秋日的一个午后，一个“可怜的人”进入她的视线。

    “可怜的人”按照哈萨克人的习俗，在家中喝完母亲为他烧的奶茶之后，就走了。可一会儿又回来了，并红着脸对母亲说，是否可以用他脚上崭新的靴子随便换一双他能够穿的鞋。当他脱下鞋时，大家发现那一双脚早已鲜血淋淋，原来他穿了一双夹脚的鞋。

    “可怜的人”却自觉地解释道，这双靴子原本是他女婿送给他的礼物，今天早晨才穿上，但现在他是怎么也不能再穿了。女婿说，这双靴子是娶他女儿时给自己准备的，是他有生以来穿过的第一双靴子。但婚后，他没有再穿它。原因很简单，他决定把它留给他最尊敬的人——他的岳父大人。

    “可怜的人”强调说，他纯粹是念在女婿的一片良苦用心上才收下的，不然，他早晨就该把它拖掉，因为一穿在脚上，就感觉到它小了，但他硬是佯装很乐意地把它套在脚上，并泪湿着告别孩子们上了路。没想到，穿着一双挤脚的鞋，走了30公里、8个多小时的山路，真是苦坏了自己。

    他说,哦！有的时候，好心也折磨人哩……我的主啊，唉！让一个人穿着一双挤脚的鞋，天下再大，与这个人又有什么相干哟！

    “可怜的人”也许永远不会想到，他在那个没有风的秋天，穿着一双挤脚的鞋走过一户人家时说过的这句话，给一个黄毛丫头的一生留下了怎样的启示。

    许多年来，叶尔克西总是留心着自己穿过的每一双鞋，尽量使自己的脚不受委屈，除非像那个“可怜的人”迫不得已，决不穿挤脚的鞋。叶尔克西想，一个人总是希望自己任何时候都能有一个广阔的生活空间，以享受五彩斑斓的人生和包罗万象的世界。

    叶尔克西不仅留心自己的鞋，也注意别人的脚。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尔克西也随父亲离开了草原，进入乡镇就学。

    如今的叶尔克西一直不能忘记乡镇上李木匠的脚。

    在叶尔可西的记忆里，李木匠无论寒暑春夏都穿着一双黄军鞋。因为他的脚是用木头做的。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将李木匠在人们的印象中沿袭了多年的老习惯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变。

    那个冬天，在一个小商店，有人在激烈争吵。

    柜台里胖胖的女售货员，柜台外瘦瘦的男理发师。他们年龄相仿，吵起架来旗鼓相当，气氛也就恰到火候。好笑的是，偏在这时来了个李木匠，就好比来了一个仲裁者，于是，就听理发师对木匠说，他老婆给他买了一双过冬的皮鞋，号小了拿来退，可这娘们儿死不认账。售货员听了便指责说,这个人的老婆跟了他一辈子，居然给他买错了鞋号，找我来算什么账！若说他要换一双鞋，咱这话还有个余地，可人家把鞋子穿过了，才拿到我这里来，我又该把鞋拿到哪里去？我就是不给他退。然后是理发师说……又是售货员说……还是理发师说，又还是售货员说……

    那个灰蒙蒙的上午，平日里总在小商店门前的篮球场上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的人不知都到哪里去了，以至于小商店里没人光顾，只有我和李木匠听那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吵，无法把他们拉开。我只是个孩子，所以能对此事做出最后裁决的人只有李木匠了。然而，李木匠很长时间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听到李木匠对理发师说：好了，别吵了，把鞋子卖给我吧。就见李木匠慢慢协调了身体，坐在炉子旁一个装满了煤炭的麻袋上，卸下一只木头脚，脱掉黄色的旧军鞋，第一次他并没有把鞋套上去，就见他把木头脚上旧得已经没有一点弹性的白线袜子脱掉，又费了一点力气才把鞋子套上了，而后如法炮制，把第二只鞋子也套在第二只“脚”上。我看了一眼站在柜台里的胖女人，她的诧异并不比我弱，短发几乎全都立了起来，以至于使她像一个胖胖的大刺猬。

    只听她怯怯地说，李木匠！你犯不着为这个没有良心的人费心。木匠没有说话，只是又安了假肢，从衣袋里拿了一些钱与理发师说了价钱的事，打了酱油，拎着那双球鞋坎坎坷坷地出门走了。那个时候，我看见篮球场上又有一股尘土被风刮起来，打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把几张纸片吹到空中去，那些纸片便像梦一样晃晃悠悠飞远了。

    生命的阳光一点点过去了，留在叶尔克西记忆里的这些残片怎么也挥不去。鞋把脚联系在一起，又把人心联系在一起。“每天我从乌鲁木齐的家出去，脚上穿着我精心挑选的各式鞋子，走在坚实而规范的马路上。在路上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不同的鞋，不同的脚，不同的故事。可我仍然怀念那个草原的秋日，那个小乡镇的冬天。我想我并不能够摆脱记忆里夹脚的鞋留在我心上的印记。”叶尔克西在鲁迅文学院秋日的午后对我如此说。(作者：王江平 方卫华) 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