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哈萨克族女作家，叶尔克西操持汉语的程度是令人惊叹的。在此之前，她用汉语思维、写作业已几十年，主要从事翻译工作。如今她终于走到汉语写作的最前沿，于是，有了这样一本书。这本书借助作家出色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作家哈萨克式的情感和目光重新回看了逝去的时光，于浓郁的生活气息中折射出游牧民族的传统和人文心理，精彩地呈现了哈萨克族关于生命、死亡的智慧感悟，传达了非汉文化范畴的鲜为人知的奇妙经验。而行文的灵动、幽默，情绪的饱满、深沉，都使本书成为今年度值得一读的好书。作者以小说的笔法及元素写散文，也使文章具有一种微妙的戏剧张力和命运感，内在的律动像起起伏伏的山峦，正如这个民族所处及放眼看出去的自然天地，而遣词用句中亦可体味到来自异质文化思维的趣味，就好像经过哈萨克式的思考提炼出来的汉语表达，从而获得一种不同文化交融后散发出的崭新魅力。

    这其中《帷幔两边》、《灵异山羊》、《黑牛和红牛》、《脐母》、《不死猫》等文章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灵异山羊》像一块精巧而浑然天成的美玉，全文一气呵成，气脉贯通，令人不能不叹服来自牧民对山羊深入透辟的熟稔。这种对山羊的描述绝不是一个汉族人可以达到的，它笔调轻松风趣，却在最后仍然道出了一个真理：即使灵异如山羊者，最终的宿命依然是被人吃掉。这多少有点让人类羞愧难言，就仍不住要思索起人、动物及自然这些宏大而且终极的命题，就发现了很多对矛盾，人是人的手段，正因为有了人，这世界的一切才能称其为存在，这存在是在人的观照下生发各种关系和意义。然而这依然是说不清的，那么多的矛盾悬在那里，不能得到有效的解决，就像人和自然永远是对方的对手，人的每一个进步伴随着对自然的掠夺和损害，人做梦都想强大到可以与自然抗衡的那一天，并最终把自然踩在脚底下。这是一对最庞大最永恒的矛盾。而作为文学，作为一篇散文，能在感性的魅力中泄露一种呼唤的端倪，瞬间照拂了人类微明幽暗般的生命平等意识，使我们能在回味中想起人类这一类动物所拥有的特权，以及更多的神秘和不解，令人悚然一惊。一篇散文如果能引发人们做这些思考，它已经不单单是审美上的意义，它至少做了超越人类思索的努力。然而，作者在另一篇《永生羊》中，一句哈萨克牧民挂在嘴上的民谚试图解释这个问题：羊生不为罪过，人生不为挨饿。这倒像是非常朴素地道出了自然界的法则，作者在文中花了大量的笔墨营造出她和这只羊的某种自然的契合，有一种人即羊，羊即人的生命相融意蕴，并且正是这只也叫黄毛的羊预见了山洪即将爆发，救了她的命。一周以后，黄毛被父亲杀掉，成了一堆羊肉，成就了一只羊的宿命。

    在哈萨克女人那里，帷幔像一个女人生与死的界限，那紫红或大红的帷幔里包藏着一个女人一世的青春、爱情、甚至全部的生活。女人过世的时候，这副帷幔就挂在毡房里的一边，人们在那里面给她沐浴，穿上白纱，最后送她入黑土长眠。帷幔同时意味着哈萨克女人简朴的丧葬之礼。这块连接哈萨克女人从生到死的红布，饱含深情地传达出哈萨克人从容的生命观。和《帷幔两边》一样，以独特的哈萨克生活内容为描写对象的《脐母》，也在平淡的生活中讲述了一个哈萨克女人的故事，扑面而来的异质文化气息令人神往，民歌，生动的对话，爱意弥漫，人生的哲理贯穿其中。于优美的细节处折射出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和民族性格，乐观、坚强和感恩是这个民族倾心、并一以贯之的优良传统。而那些代表着血肉之躯和人间烟火的最美好、最具个性化、也最具魅力的部分恰恰就在此类细节中。值得玩味再三。

    《黑牛和红牛》差不多是篇关于两头牛的悲剧，引起我的兴趣的是它的写法。实际上，这两个生命一出场就已经注定了它们悲惨的命运。在那个人都吃不饱的年月，在那个一切为公的环境里，黑牛为公家被割掉了尾巴，日夜忍受着蚊蝇和蛆虫的折磨，红牛为饥饿所迫吞下了钉子、薄膜，最后撑死在玉米堆前。当然，它们即使不这样死，也最终是死。难得的是作家超脱的叙述口吻，看上去的客观冷静使一种关于怜悯的冲动达到了最大限度，从而使悲剧才具有的美感产生了。而作家关于时代背景的交代无疑使悲剧的份量加重，黑牛和红牛实际上是被一切为公的社会环境逼迫而死的。这多少令人生出象征的联想，而文学艺术的最高境界不就是象征吗。文章有一种排除利害观念式的平衡感，这正是美学所看重的品质，它导引我们看到悲剧性的对立冲动因素的最后平衡，而这就是有价值的审美反应的基础。黑牛因为偷吃了公家的菜地，被代表着公家的老刘合理地割掉了尾巴，红牛被公家饿得撑死了。在这其间，红牛为了找一口吃的，什么途径都尝试了。高明之处在于，作家反着来写这两头牛，它们干尽了错事、坏事，最终死掉是罪有应得。但读者感受到的恰恰是对这两头牛的巨大悲悯。

    《不死猫》和《狗有爱情吗》是对猫和狗的另一种诠释。“它越是摆出一副孱弱的可怜相，就好像越能表现出它作为一只猫天生具有的那副诡异的力量。我们害怕起来，有个孩子甚至哭了，——”这应该是对猫最为有力的精神刻画了。在这一场人与猫的意志角力中，人还是落败了，原因在于猫的可怕而神秘的不死性。而在文章最后，作家又把所指生发到了“岸”这一哲学概念，出人意料却恰如其分。《狗有爱情吗》以命题的形式提出了这个不同常理的问题，并且通过作者的记述，我们确实看到了两只狗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的告别，一定程度地肯定了狗是有爱情的。但是狗天生是为人服务的，所以最终，它的爱情只能以主人的需要而决定始终。这差不多也是一只狗的命运。

    叶尔克西的散文以其哈萨克文学的典型性、小说般的丰富性、文化意味的多元性，用她生动幽默、游刃有余的文笔，带给汉语文学一股来自草原山野的清风，使人想起另一位使用汉语写作的蒙古族优秀散文家冯秋子。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叶尔克西会在此基础上写出更加全面展示其才华的好作品。

    发表于《西部》2004年12月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