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坐在電影院中對著《赤壁》里一個個震撼的鏡頭無盡感嘆時,可能多數人還是把目光投入在片中一位位鋒芒閃爍的巨星身上。當然,光憑這些叱詫華語影壇的演員們強大的知名度和個人魅力,就可以吸引住人們走進影院。然而,對于更習慣看電影和唱KTV的娛樂人民來說,順帶听一下刀光劍影場面時配合的音樂部分,或許早已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了。畢竟,國內的主流或實驗電影導演,對有沒有電影配樂這個環節還是比較漠然或遲鈍的。在這樣的無畏中,
我們早已習慣了電影沒有配樂。
當國內各類媒體不約而同的聚焦《赤壁》本身引發的芸芸話題時,留給電影原聲的談論時段已成了真空。這似乎很公平。首先,配樂者非國人也,某種自豪感于是也就就地陣亡了。如果換了華語樂壇頂尖的音樂大師來配制,情況就會立即改觀了。但吳宇森思維一點也沒有混亂,他很清楚,《赤壁》肯定是一部會流行的電影,但在負責配樂方面,絕對不能找一位流行大師。所以,他沒有找羅大佑、李宗盛、小蟲或林強。他知道電影創作不是在舉行親朋好友團拜會,也不是在展銷華語娛樂的強強對決關系網。所以,他在制定《赤壁》創作的整套班子時,肯定就已斬釘截鐵的割掉了‘某種自豪感’。
讓銀幕的每一寸肌膚和每一根血管都渾然天成,這是可以令‘赤壁’從1800年前的古代向現代源源不斷傳遞而出的一種真正的自豪。
所以,來自日本的岩代太郎出現了。當然,日本有無數的國際配樂大師可以讓吳宇森挑選。比如,為奧利弗•斯通的《天與地》配樂的喜多郎,比如宮崎駿的御用配樂師久石讓,比如為《花樣年華》、《2046》配樂的梅林茂。但是,吳宇森最終還是選擇了比梁朝偉小3歲的岩代太郎。畢竟,幕前和幕後創作人員相同的年齡層可以令膠片基因的貼合感更自然。也許,吳宇森認為岩代太郎比上述的前輩更樸素,更有現代情結,更內含剛柔並濟的東方氣息。其實在岩代太郎近20年的配樂生涯中,《赤壁》並非第一次接觸中國題材。早在1996年,他就為NHK電視台拍攝的新聞紀錄片《悠久的長江—三峽水庫》負責配樂。11年後,再次面對長江這個主題,岩代太郎一定心生感慨。但這一回,他要翻騰的是1800年前長江的縱橫。
在《赤壁》上集中,岩代太郎采取的基本是寫實的手法,戰爭片,當然要氣勢磅礡。這些主體部分,岩代太郎都做到了。當然,他更深知,吳宇森其實更在意的是飛沙走石血色黃昏下赤壁一族們鮮明人物性格和復雜內心世界的揣摩與捕捉。于是,岩代太郎除了交響樂和電子合成器的常規運用外,也特別留存了一些短暫卻微妙的細節刻畫給各個角色。其實,這些小的部分並非是為了劇情需要而作的鋪墊,它們更像是一部影片八卦陣中一個個透氣的孔。一部電影如果只有運動,而沒有呼吸,那它只是一部死的電影。當諸葛亮求見周瑜,站在將士們操練的方隊中不慌不忙的等候時,一串宛如天外之音的蕭聲從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傳來。那陣從一個牧童嘴中傳出的稚氣卻又富含勇氣的聲音,頓時徹底覆蓋了剛才還響徹雲霄的操練聲。所有的人都在急切的尋找著蕭聲的方向。在出生入死的戰場上,那遙不可及的簫聲也許正來自家的方向。那不知名的地域,也許就是親人的方向。
當小喬知道周瑜即將征殺疆場的前夜,在他們雨夜纏綿的一刻,岩代太郎沒有用抒情的編曲來營造氣氛,而是把‘戰爭與愛情’對話的權力全權交給了雨聲。這招‘借勢而為’落點也非常生動。嘀嗒作響的雨聲,是小喬對愛情柔弱的挽留,也是周瑜對戰爭毅然的面對。這種自然的回聲,其力度遠遠勝過了人工的立體聲。
影片結尾,諸葛亮面朝一江若水,放飛了一只白鴿。在白鴿揮翅向著彼岸奮力飛翔,掠過滿江的戰艦時,岩代太郎壓低了音量,只是讓很平靜的弦樂聲穿梭而過。那黑壓壓一片中孤獨的這個白點,已經把‘戰爭與和平’的主題表達得一目了然。
從赤壁走回家中的四壁後,我們當然還是心存失落的。我們有亞洲最好的歌手,卻沒有亞洲最好的操盤手;我們有亞洲最生動的創作人,卻沒有亞洲最有生命力的制作人;我們有亞洲最悲情的電影,卻沒有亞洲最悲壯的電影配樂。最令我們一籌莫展的,套句還在流行的成語,叫整合能力。所以,吳宇森頭也不回的把《赤壁》聲帶說話的權力全權交給了岩代太郎。而對于真正熱愛電影和熱愛音樂的人,應該還不至于罵吳宇森是叛徒。請不必責備吳宇森,
因為這不是愛國的問題,這是三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