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木舒克究竟深藏有多少古代的历史文物,很有些声名在外的文物商谢和新到目前为止,依然都不知道。他经营图木舒克文物生意长达十五六年了,总是不停地从别人手中收购文物,又从他的手中转卖到阿克苏、库尔勒、鸟鲁木齐等地文物商的手中,远一点的也卖到广东、云南、北京、上海等地。他也说不清楚从自己手中卖了多少。但他没有一件文物是卖给国外的,别人有没有将他的卖出的文物卖给国外文物商人,他一点都不知道。
谢和新知道的,是随着他在图木舒克文物生意影响的逐日增大,以及他在文物生意中摔打时间的长久,把文物直接送到他家的,让他收购的,鉴赏的人越来越多了。送来的文物的层次也比当初高了好些档次,现在最多的一天,能收购到几十件甚至上百件的来自图木舒克的文物。纳闷、困惑之余,又为当初自己的选择沾沾自喜。他做过农工,当过干部,如今却是图木舒克有名的面粉加工个体大户。经历也很曲折,对于他来说,他认为选对人生最有意义的就是做文物生意这个行当。人生中选对一件事情去做是很不容易的。可谢和新却选对了。而且在图木舒克乃至新疆的文物圈内却颇有影响。
历史上的图木舒克的各类文物,不停地通过谢和新转手流通,使得他的日子过得很逍遥,他常常梳着油光发亮的背头,站在离家不远的桥头,目睹着来来往往、早出晚归的农工,目睹着大车小车、马车毛驴车在眼前的任意穿梭行走,说不定他们的中间就有刚刚出土或收购而来的文物,他已经碰到很多这样的例子了。图木舒克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他是图木舒克最大的文物商人,绝对的权威。
有时候,太阳初升或黄昏薄雾的那会,谢和新站在桥头上,也遥望太阳升起或落日隐处的沙漠里,揣测着那会儿究竟掩藏过多少的文物。想得他不愿想的时候,就低头俯瞰桥下汩汩流淌的小河。小河很小,但已流过了千载百年了,过去所有的岁月都在它的慢慢流淌中消失了,新的岁月从远方悄悄地流至而来。河水滋润着这方土地。谢和新的日子也像小河边的芦苇,毛腊草,或者白杨树,胡杨树拥有小河一般的滋润而幸福。这些大自然的物种的滋润确确实实仰仗的小河的存在而茂盛兴旺,谢和新的日子的滋润仰仗的是数不清的图木舒克文物,这些文物不停地聚集又不停地散去。恰如小河里的水不停地流淌一般。
桥头不远处,是谢和新的家,也是他们家的面粉加工厂。他不当干部以后,面粉加工是维系家人生计和收入的关键所在。文物经营在当初只是他的一个业余爱好。过了十几年后的今天就另当别论了。从桥头看去,四周砖块砌成的大院气派,且显眼,能够让卖粮的、加工面粉的,或者卖几件文物的人一目了然。不存在隐藏和隐秘,坦然地告诉着,这儿是他的家,是他的面粉加工厂,是图木舒克的文物集散之地。
从一扇大铁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套一间的加工车间、停车库、库房,以及他们全家人、工人的住房。靠着大门外的一排砖房则是他的文物的贮藏室。
这些屋子里,珍藏有图木舒克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文物,可以看到图木舒克两千多年来各个时期的钱币,还有各个时期的青铜器、戒指、玉器、陶器、瓷器,以及五花八门的东西,这些全来自于图木舒克大地,但是从时间与空间来说,它却包揽着自汉代以来直至民国,包揽古丝绸之路上过往商贾留下的许多国家及其中原的,也有可能比这个时间更远一些,空间更大一些。收购到一些好的价值不菲的文物,有了好的价格就卖掉,特别上档次还非常心爱的,也留下来作为收藏。留下来收藏最多的还是暂时卖不掉的,日积月累,他留下的图木舒克文物成箱成柜。摆放了好几间的房子,其数量种类早已超过专门的收藏者,乃至一些小县城之类的文物管理部门的藏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给谢和新源源不断地提供文物的,是做了几十年文物生意的维吾尔族农民海力力。他不做收藏,只是不停地收购与倒卖。他很少离开图木舒克,自然不知道一件上好的文物在广东、在上海、在北京的价格,他只是廉价收来,能赚一个自己满意的数目,就出手了。他主要的卖主是谢和新。谢和新早于海力力从事文物生意,又花了几万块钱购买了许多鉴别文物的书籍与工具,还经常去到很远的地方,拜见收藏专家,鉴定专家和经营文物的商人,他比海力力知道的要多,行情也比海力力了解得要深。同是图木舒克人,谢和新在生意上不欺负海力力,也很少打听海力力从别人手里花了多少钱收来的这些东西,常常是海力力说一个价格,谢和新觉得可以收购便成交了。
海力力是图木舒克团场的一位普通农工,也可以说是种植棉花的农民,是谢和新把他引入了经营文物这一行当的,时间大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或者比中期更早一些。那时候海力力种植棉花之余,总要去挖甘草,作为家庭的收入补充。那一大包足有六七公斤的毛线就是挖甘草时挖出来。毛线成捆成捆的,颜色发灰。海力力带回家却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对待扔在家里一个黑黑的角落里。这事不知怎么让谢和新知道了,他只用手轻轻的,齐齐地拽断了毛线,就给了海力力几千块现金。后来海力力才知道,这是鉴别古今毛线的最简单又是最好的办法。
聪明的海力力不久便问清楚了。谢和新从他手中买走的毛线,是图木舒克在唐代留下来的东西,是唐代商人留在图木舒克的,还是波斯商人留下的,他不知道。可谢和新从他手中一下买走六七公斤毛线,自然是图木舒克的大事。而且,谢和新很快就用不菲的价格卖给了云南的一位文物商人。行内人士说,云南的文物商是最有慧眼的,要是他用这些毛线织几件工艺品那就不知升值的空间有多大了。
海力力有些懊悔,最懊悔的还是谢和新,海力力的懊悔是由于他不懂,他已经收获了一笔钱了,而且这笔线相当于他一年的收入,可谢和新呢?就不一样了。他从齐展展的毛线断头看出过升值的空间。但他还是轻易地出手了。不管怎样,从那会儿起,他们就成为图木舒克经营文物的最好朋友。
从那时起,海力力就一年年地好转起来,一开始,他自自己骑毛驴,坐毛驴车去沙漠之中、胡杨深处,在一座座残垣断壁的古城中寻找文物。后来改骑摩托车,带几个人去寻找或者挖掘。带几个人去的时候,他就老板一样地坐在有荫的树下或背阳处,抽烟、喝矿泉水,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毫无所获。等到他们找到一些东西,给一些现金来打发他们。一天总是会有些收获。也有落空的时候,不过他口袋要花出的现金依旧还在。他一点也不发愁。他付出的只是一些时间,时间对于海力力来说无关紧要,他有的是时间。
付出汗水和辛劳是寻找文物的人,他们一整天一整天地残垣断壁中找寻挖掘,他们收获的那一部分最少。但是,他们得到现金后也不管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是贱是贵,都乐巅巅地走了。他们没有负担,只要付出力气了有回报就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了。第一天去了,第二天还去,他们又挣回一些海力力手中的现金。
海力力比寻找文物的人要轻松、舒坦一些,但相对的也承担一些风险,一件假文物会让他损失千元百元的,他和谢和新比较,最大的遗憾就是他不懂,仅凭着自己的聪明来判别文物的真假。一般的情况下他不做转手的买卖,他宁愿率领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在不同的遗址中不停地去寻找,不管怎样,这些出土的文物真的程度要大于从人手中转来转去的文物。十几年过去了,图木舒克的每一寸土地或者角落,几乎都留有他的脚印和摩托车的辙印。收购来的,倒卖走的已不知其数了。海力力绝大部分的文物都是卖给谢和新的,一般情况下,他最信赖谢和新,必竟他的合作经营十几年了。每年都有一大批的文物经过他们的手之后,到达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也有些东西,他认为很好,谢和新给的价格令他不满意,便卖给其它人,价格是高是低只有海力力自己知道,但他从不给别人透露。
海力力认为最吃亏的是,一次收购来的几十枚钱币,他从来没见过,分不清真的假的,也可能连谢和新也没有见过,谢和新见过,海力力一般都见过。谢和新给了几十元一枚的价格全收购了。又专门把他和另外的几位经营文物的朋友在酒店里好好吃了一顿,自始至终,谢和新都没提过那些钱币,海力力也不好说,总感觉这些钱币价格卖得太低,但价格高到什么程度他又不清楚,很是有些郁闷,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也很清楚,他已感觉到谢和新慷慨大方请他们喝酒的另一层含义。可是,他还是在喝酒中把这层含义给忘记了,他想问问谢和新,但最终没有问,他自己不懂,这不能责怪别人。他心里始终有一种谢和新收购的这批钱币赚了多少钱的疑问。
如今,谢和新更是图木舒克文物行当中的老大了。海力力常常自怨自艾地认为总是比谢和新要低几个层次,但又没有办法。依然还是联手倒腾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古老文物,从新旧石器古代,最早生活在图木舒克塞克人的、汉唐的、民清的,以及近代的,都在他们手中汇聚,然后“流通”到各地。凡是有新的文物发现,也没有他们俩不知道。
面对一批又一批的文物,一个又一个文物商人的诞生,谢和新有时很兴奋,有时候也很困惑,这儿的文物数量多,种类也多,真的多,假的也多,真的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假的也不知从那儿来的,弄得他常常眼花缭乱,他卖出去的文物数字,怎样卖的从不告诉别人,公安去了也没用,文物法规定文物允许民间流通,但从他经营的时间,从不停地减少但更大的是不停地增多情况来看,一定是数目不菲了。家里收藏的是可以让人参观的,可以看出千件万件的文物,范围很广、种类很多、石器、玉器、木器、乐器、陶器、铁器、金器、银器、铜器几乎都有,去一次,可以看见这些文物的增多,再去一次,可以看见文物的减少,只要留心,一定可以看出这个奥秘,不愿留心的,去一次,文物又多一些。
文物中的玄妙实在太多了,要是懂得玄妙,这些文物简直就是一个社会,一种生活,一幅图画。一个木制弓箭盒,可能是图木舒克人的,一支五音笛哩?极可能是中原汉人的,一个舍利罐是佛教的,一个方寸铜印呢?我们可以想象一位骑着高头大马,身背弓箭,腰佩铜印,双手把五音笛横在嘴唇。马蹄在图木舒克大地移动,笛声在图木舒克大地荡漾,那该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幅画,一幅绝伦绝妙的景致啊,虽然这些东西谢和新不去想,也不愿去想。但是,这些东西或者比这些更宝贵的东西总是不停出现,他能不困惑吗。
谢和新总是把图木舒克文物一件件的收购,又一件件地卖掉。除海力力之外,他还有几位文物朋友,也有不小心踢出来或挖出来文物的农民,不通过任何关节就直接送到谢和新手中。谢和新不亲自去寻找,更谈不上挖掘。农民不小心在沙漠里,土地中寻到或挖出一些文物后,这个时候,类似象海力力这样的一些人听到消息,就连夜骑摩托车下去,找到那个牧人或者农民,然后花钱把它买回来,送到谢和新那儿,赚点利润。谢和新通过电话与外地专家、学者、商人联系,告诉他们图木舒克的文物新发现,打听市场国一件件文物价格的信息。迄今为止,谢和新收购最多是图木舒克出土戒指,有好几千枚。也可能钱币的数量比戒指还多,但是钱币比戒指更容易在市场流通,那么,钱币的数量只有谢和新自己知道,谁也没法估测。因为图木舒克文物一批又一批出现,似乎永远都没有遇到,谢和新也就不停地增加自己的收藏范围和收藏数量。他从一件又一件的文物流通中赚一笔又一笔的超额利润。
送到文物最多的是农民、牧民,赚得最少的却是他们,不过,他们没有花大的力气,就有了一些收入,还是意外之财,若是运气好,一件文物也能收入几千块钱,足以改变一家人的生活,即使只卖了几十块钱,也能买一条羊腿,发送一家人一天的生活,也算非常满意了。
一段时间来,寻找文物似乎成了图木舒克人的一项收入,那些种地的农民有时候停下手中的镰刀,停下手中的坎土墁,去沙漠里的古城寻找文物,有骑毛驴去的,有骑摩托车去的,还有的开着拖拉机去的,收获总是小于去的人数,少于他们耗费的精力和时间,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乐此不疲的。有时候还真的能寻回来一些东西,卖多少都是他们意外的收获。
一座残存的古城若发现了文物,哪怕只是一枚铜钱,一张纸片,一粒硫磺,那么,这座古城就遭殃了。一座古墓若发现了,这座古墓也就毁灭了。会有人将它翻上十遍八遍,挖得大坑小坑。也有专门靠找文物谋生的人,他们与谢和新,海力力之类的文物商人又不一样。艾海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生活居住在图木舒克五十一团,依靠找文物谋生已经二十多年了。他骑着摩托车,带着一壶水、几个馕饼,一把望眼镜,然后从一座古城向另一座古城,从一座古墓走向另一座古墓,从一座沙丘走向另一座水丘。图木舒克大地荒弃了多少座古城谁也说不清楚,有多少座千年前的古墓无法数清楚,古城还有一些残垣断壁,古墓哩,埋的是谁永远不为人知。一场风又一场风掀动沙土,埋掉的一些东西又显露一些东西。艾海提总是等到大风过后踏上荒野。钻进古墓,梦幻哪一天,找到史书上记载的突然消失的城池,奇迹地出现了,成堆成堆的金银财宝埋在沙子里,使他成为拥有金银财宝的人,这是他也是一代又一代寻宝人的梦想。艾海提与众多的寻宝人一样,不停地在梦里寻找着王国的金库。
在图木舒克,有人说,真的有人寻找到了金银财宝,也有的说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说法不一,众纷纭。但这种梦幻的色彩却似乎永远在寻宝人的心中期待着、企图着,无论怎样,伴随着这种梦幻总是有一批又一批的文物出现在谢和新的面前。
或许,出现在谢和新面前的文物只是一部分,或者是不重要的一部分,重要的那部分让寻宝人又隐藏下来了,让世人不知道,变成自己的财宝。即使这样,这一批批文物也让谢和新对图木舒克这片大地感到意外、玄奥。
图木舒克究竟有多少文物呢?海力力不知道,艾海提不知道、谢和新也不知道。但他们心里清楚,图木舒克的文物已让他们都有了各自的收获,特别是对于谢和新来说,文物已让他的资本得以了扩张。而且,收藏下来的种种文物藏在他的箱里柜里,堆满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即使不在流通,仅凭这些,开个展览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也是没有问题的。那些东西,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到目前为止,图木舒克的文物依旧还在不停地出现,依旧不停地流通。经营文物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只不过是,真的东西不停出一些真文化的同时,也涌进了一批假的文物。似乎,图木舒克的文物永远也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