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红的,黄黄的,红黄红黄的火光,从前面天边的黑夜的尽头冒了出来,为这冷寂苍凉的世界凭添了几分温暖的生意。我不禁为之一振,问:“这荒芜的大戈壁里也有鬼火?”“不。是灯光。”司机是当地人。他告诉我,那地方就是奎屯到克拉玛依公路和这条到塔城公路的交汇点了,那是我们的必经之地。
终于舒了口气。
刚才从塔城出来,经过孔繁森当年殉职的地方不远,黄昏就紧紧地跟上来了。还有几百公里的路程要走,想起来心里就发怵。车窗外除了戈壁就是荒漠,没有人烟,没有可以变换的景致悦人眼目,只有在这一片寂寞的昏黄中打发行程。现在好了,那粒“交汇点”的灯光就在前面,点缀在我们的苦旅之中。
紧挨着那粒灯光,又有一粒从地底下冒了出来。不,有一串冒了出来,像鱼在吐泡泡一样。那泡泡是红黄红黄的,一会儿聚在一起,像葡萄,像玛瑙;一会儿又撒开来,像佛珠,像项链。它们迷离地摇曳着,召示着,给人们带来不尽的希望。车子似乎也轻快了许多,呼呼地向前面那个“交汇点”疾驰而去。
可是,感觉车子又开了好久,那“交汇点”却总是没到,那灯光却总是若即若离地和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忽然反映过来,这是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大戈壁上,大戈壁黑夜里的灯光老远老远就能看到的了,可是要走近它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就像平常我们所说的“希望”一样,它总是在前头勾引着我们,哪怕看得见好像就在眼前了,但是要“摸得着”,直到获得它,还需要时间铺垫,还需要努力奋进。
突然,一对绿莹莹的灯光,急剧地在前方路面的中央亮了起来,司机条件反射地踩下刹车。车几乎停住了,那对灯光一下熄灭了,在车灯的照耀下,我看见比一只猫还要大些的、浑身雪白的动物,在戈壁的暗夜中倏尔而逝。司机告诉我,那是一只狐狸。刚才它正迎着车灯,被车灯罩住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知如何夺路逃命。这又叫人好笑了,我们在黑暗中拼命追索着前方的灯光,而这狐狸倒在光明中迷失道路,光明让它失去了方向。
终于到“交汇点”了。我们也来到了一片光明之中。所谓“光明”,也就是从十来户人家,一两爿店铺中漏出的灯光。可是下面的路怎么走?我们也在这光明之中“迷路”了。
向南,到奎屯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按说并不算远,而且也是我们的下一站目的地。可是这是一百多公里的路面正在施工,汽车只能在搓衣板一样的便道上行走,这便道其实就是被压出两条车辙的戈壁滩。而且现在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饥和累紧紧包围着我们。
往北,到克拉玛衣也有二三十公里,被筛得筋疲力尽的我们决定往北,不想也在修路,我们的车子像轮船在海中航行一样,感觉它不是左右摇晃,而是前后颠簸,一直颠到十一点多才到克拉玛依。
我只把半夜的梦留在了克拉玛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