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祁韵士的诗文写作

    近日翻检清人写伊犁的诗文，索得祁韵士写赛里木湖三件作品，觉得文如其名，令人赞叹。

    祁韵士（1751—1815），是清代中期的史学家、文学家。字鹤皋，又字谐庭，别号筠渌，山西寿阳人。开头所言三件作品皆是他作于赴伊犁的路上。

    祁韵士的散文不是独立的篇目，而是检录于他赴伊犁路上所著见闻录体的《万里行程记》中。其笔下所录有关赛里木湖的文字如下：

    “……西行八十里至三台。四面皆山，中有一泽，呼为赛里木诺尔，汇浸三台之北。青蓝深浅层出，波平似镜，天光山色，倒映其中，悠忽万变，莫可名状。时有鸳鸯、白雁往来游泳，如海鸥无心，见人不畏，极可观也。此台阻海角山根，凿石成路，逼水而过，设卡伦焉。路旁有嘉庆戊午巡检顾谟所撰修路碑记，沿海皆驻防察哈尔，列帐而居，错落棋布，牛羊牲畜，烂漫若锦。睹此境界，有海阔天空之感。”

    仅仅148个字，便将赛里木湖的位置、周边环境、自然景观以及人文分布和作者的感悟尽皆托出，毫无雕琢之感，流畅自如，不但显示出文笔的炉火纯青，也显现出一种为文的境界。百十多字要写清一个景观很是不易，然祁韵士却在两处还插入了议论抒情。如：“如海鸥无心，见人无畏，极可观也”、“睹此境界，有海阔天空之感”等。

    属于韵文的第一件是选自祁氏百首《西陲竹枝词》中题为《赛里木海子》的短诗。其诗曰：

    “澄波不解产鱼虾，饮马可曾问水涯。碧草青松看倒影，蔚蓝天远有人家。”

    此诗对水不能饮马，作者有注曰：“塞外海子不一，此则在伊犁三台者，尤清泓可爱，但水咸，不堪饮马耳。”然，对因何不能产鱼虾则未加解释。林少穆《荷戈纪程》中，曾有言曰：“水不可饮，饮则手足疲软，意雪水性寒故也。”可想而知，人饮尚如是，鱼虾长久生存又何以堪？诗虽短但意境有焉。此湖虽不能养鱼虾，也不能饮牲畜，但湖水清澈、群山环绕，人们环湖而居，这里的澄波、碧草、青松、蓝天、人家等五个意象，便为读者推出了一个仙境来。当然，今日，赛里木湖的冷水鱼在伊犁设专店出售已久，应是祁韵士始料不及的事了。

    韵文之第二件则是录于王星汉编著的《清代西域诗辑注》，题为《行抵伊犁三台观海子》。其诗曰：

    “三千弱水竟谁勘，巨泽苍茫势远涵。万顷光分浓淡碧，一奁影划浅深蓝。群飞白雁翔初起，对舞文鸳浴正酣。极目寥天明月好，清辉初夜浸寒潭。”

    此诗流传虽未标律，但为近体之七律无疑矣。首联为启，启开了抒情主人公的视线和联想，将海子之神秘莫测推了出来。颔联为承，承接出湖面上具体的光、色、影及对比度。颈联为转，转到更加具体的胡雁和鸳鸯身上，以骈式定格了它们的瞬间情态。尾联为合，合出明月清辉初月下的湖光山色，虽不甚具体，但却给人留下无尽的想象。应该说，这首诗对赛里木湖的赞美手法，是有别于那首竹枝词的，它是以直接的形象勾画和细节的呈现来完成的。

    从体裁写作方面来看，祁韵士可堪为有清以来诗文的高手。那段散文记叙虽短，但却有了狭义的艺术散文那种以实务虚的原理特征。可以想见，全文大部分文字都是写实的。将景物写了个遍，但结尾处的“睹此境界，有海阔天空之感”，仅11字就提示我们：人到了那里，便会情不自禁地打开封闭的心门，会抛却一切烦恼，去尽情拥抱美好。那首28个字的“竹枝词”，纯属地地道道的近体七绝加上明快的民间语来架构的妙品。其韵与律格无一谬处，堪谓行家了。

    鉴赏至此，我的思绪仍与这三件作品缠绕不清。原来我的意识在奇怪一个问题：当今许多自命为某文学流派的人动辄宣泄自我，或是无病呻吟。可是，祁韵士这样一个受冤枉的古代学者，在流徙的途中，不可以借记咏山水之机，来一点个人宣泄吗？可他又为什么选择了“不”呢？大概这个答案够我们释解一辈子了。

作者:王建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