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参加丝路之旅的办公室同事分手后，他们乘车去机场，我则踏上了乌鲁木齐碾子沟汽车站西去伊犁的豪华大巴。按照人之常情，离群的我该有一腔惆怅，然而，我心头掩饰不住的却是西去的向往与兴奋，尽管身心还有一丝疲惫。

    这已经是我第八次踏上新疆的土地了。第八次，对新疆以外的许多人来说，除了在新疆有生意来往外，想要如此频繁地来往新疆，就算他很有钱，我敢大胆地说，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第八次踏上那么遥远的伊犁，他们肯定比不上我。

    因为我是伊犁的女婿。

    还在办公室决定组团外出之初，也是我——一个伊犁女婿施加了很大的影响，我鼓动说，人生一世，尽去那些无甚特色的周遭地区干啥呀，要去就来一次遥远的、刺激的、令人回味无穷的。没有去过什么远方的办公室分管领导遂问我：哪里啊？我说，当然是新疆。旁边有人怀疑说：现在去那边看不到草原吧，只能看到羊粪蛋。我认真地说：过了五一黄金周，新疆就是旅游旺季了。又有人笑着说：该不是想鼓动我们去新疆，然后你好去看你岳父和小姨子吧？我也笑着说：有这个动机，但是如果你们相信我，你们一定不会后悔。

    我镇定自若，因为我说的是大实话。

    于是便有了丝路之行。

    我没有说错，打甘肃进新疆之后，他们就像头顶上的太阳和路边的风车一样，焕发出了炽热的情感，还有无比新奇的呐喊。等到了吐鲁番、二道桥子和天池，他们已经迷失在民族风情和雪光水色里了。

    就是我们的乌鲁木齐导游，也是我们这些年来遇上的最好导游之一，雪莲旅行社的小杨是正导，茹仙古丽、小刘是副导，他们开玩笑说因为我们是重要的党政考察团，所以他们社派遣了三位导游。他们有着与我们熟悉的东南沿海导游不同的淳朴热情，少了导购的挖空心思，多了询饥问饱嘘寒问暖的真诚。新疆一游，大家都说吃饭一如导游刚开始就承诺的，的确是全中国旅游区中最实在最好吃的。不说那只烤得金黄喷香的烤全羊，光是每餐照顾式地为我的南方同事们提供的稀饭青菜就让大家喊理解万岁。我最感动于维族姑娘茹仙古丽，在两个他们一再强调不得不带我们进的购物点里，是她，偷偷地用脚踢醒我不要购买那些赝品，这在许多导游看来肯定是一种傻帽，因为众所周知游客购物就意味着他们有提成。在二道桥子我要买艾德来丝给女儿，又是她，帮我与她的维族老乡讲价，最后每米从45元降到了25元。一向喜欢攀高涉远的我们四五个人决定爬天池西王母庙时，按理有一个小杨带路就行了，还是她，拉了小刘跟上，来回四五里路上山下坡，顾不上自己气喘吁吁，以自己独到的领会为我们生动地讲解。

    和同事们分手之后，我没有惆怅，他们却对新疆恋恋不舍，我终于没有让自己在领导面前撒谎。

    坐在舒适的大巴上，我的眼睛看着窗外，心随着高速公路的忘情延伸而向西呼唤：

    新疆啊，我又投进了您的怀抱；伊犁啊，您的远方游子又回来啦！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大平滩草原

    昌吉过了，石河子过了，又过了玛纳斯、精河，就到了五台，大巴停靠在收费站不远的那间清真饭店旁，我下车，看到了饭店对面那几座熟悉的山峰，草还是枯黄的，这不是往年我和妻子女儿回来时总要停靠的休息点吗？今天又停在这儿了，不同的是，眼前只是我一个人，妻子女儿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方。

    同车的旅客都去吃饭了，我只要了一碗方便面，倒了开水就走出到围墙边，一个人默默地等待着面条泡软，默默地吞咽。风还是往年一样地凛冽，只是阳光更加火热烫人。

    上车的时候，妻子发来信息问我到了哪里，我回复说正在往年我们停靠的五台，她说那就准备欣赏赛里木湖吧。我说不知为啥我想哭，妻子说真酸。事实却是，我真的流泪了，泪水穿过墨镜爬到脸颊上，我扭头偷偷地擦掉，却让同座的旅客惊诧地看了几眼。

    同样是过赛里木湖，同样是过果子沟，心里与往年不一样的是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唉，要是妻子女儿都在一起，那该是多么欢心的一幕啊。

    伊宁的朋友还是去年的热情，住宿自然安顿得妥帖，菜肴总是特色一些，酒当然也不亚于往昔的热烈。

    但归心似箭，第二天中午就到了新源，回老马场的车子也要开了，一脚踏上去，抬头满车是回马场方向的哈萨克，竟然还有几个认识的，开车的还是去年的师傅，卖票的还是去年的少妇，是两夫妻，大家互相笑呵呵地打招呼，往年的乡情一下子浮上心头。

    突然记起没来得及去小解，紧张的我对司机说了，师傅点点头说，尽管去。旁边的哈萨克们也笑，我知道开车时间到了，也知道他们笑的善意，遂大胆地把旅行包放座位上，小跑着去车站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全车就等着我这个远方归来的特殊旅客了，他们还是笑吟吟地看着我。

    摇啊摇，摇啊摇，去年的路还是去年的样子，高高的杨树和野果树绿得冒青油，草鲜花旺一路惹眼，心情是无限的好，任你摇啊摇，摇啊摇，摇过了山川秀美的塔勒德，摇过了酒乡肖尔布拉克，摇过了绿化示范乡哈拉布拉，也摇过了热火朝天的龙口电站工地……正在兴奋地边看边沉思，一抬头，眼前已是一条流水弯弯地绕过的新源老马场。

    接风洗尘是在老岳父家，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却是在左邻右舍。吃呀，尽是些在南方想都不能想的马肉、熏马肠子、马肚子、冬羔肉、大盘鸡、土鸭肉，酒是收藏了20多年的53度伊力特，干，干，干，三杯后火在肚子里熊熊燃烧，肉和骨头在嘴巴里进进出出，这时候又一次领略到了谁是真正的马场人。

    牧场的草滩鲜花盛开，河坝上沙枣树和野杏树遮住了潺潺流水，牛羊成群，马背放牧，这还是我心目中保存了多年的老马场。

    淫雨菲菲，气温剧降，满路泥泞，烟雾弥漫，一下子从夏日进入了秋冬季节，这还是我往年体会过的伊犁乡村的天气。

    可我还是喜欢。我喜欢在白杨树下漫步，我喜欢在草场上迎风奔跑，我喜欢在老马场路口的那个食堂里品尝手抓肉和玫瑰香，我喜欢在雨霁后的大平滩上趟花自拍，我喜欢在小麦地和葵花地里推着那架自制除草车。

    我喜欢骑着摩托车驶上大平滩草原，身后拉一路褐色尘烟；我喜欢在草高花旺的大平滩上独自沉思，偶尔拿笔在《美丽家园》书稿上修改几个字；我喜欢沿着乡村公路疾驰，看两边草绿，闻一阵阵花香，赏一排排白杨青柳；我喜欢骑着哈萨克朋友的宝贝马儿，在羊群散漫的草山上有说有笑；我喜欢钻进牧羊人的毡房或者土墙围院，品尝又香又有酒气的马奶子，还有又酸又咸的奶疙瘩；我喜欢偶尔抽空进一趟城，逛两圈家乡好和家福乐，与亲戚朋友喝几杯伊力特。5.19在大平滩草原修改《美丽家园》

    我喜欢在乡村小道上与民族人相遇，与维族汉子说一句“雅克西木斯兹”，与哈族大叔说一句“萨拉木丽坤”；我喜欢走进乡里乡邻，半生不熟地跳几曲民族舞，拨弄他们的萨它尔冬不拉，来一段当地民歌；我喜欢留在果树繁密的村庄，看维族小伙姑娘表演麦西来甫；我喜欢驶上高入云天的大平滩，在数十万亩草场上欣赏哈萨克少年的赛马和姑娘追。

    ……

    山川溢秀，人民和谐。这是新疆伊犁这些年来给我的深刻感受。念及她又是我妻女的故乡，从此我也把她呼为母亲。多年来，我爱着新疆，爱着伊犁，爱得自然而又传奇。从2003年开始，我一年一度甚至一年两度回到新疆，这已经是一种近乎朝圣的跋涉。我也知道可能有人不理解，可能有人不相信，但是天知地知，我心自痴。5年了，一部12万字的《回到伊犁》电子版散文集已收进天山网，一部27万字的《美丽家园——我在遥远伊犁的生活》凡修改核实已不下10次，至今仍在按出版社的提示艰难修改中。

    从此注定我离不开新疆，从此注定我与新疆有一番复杂的情感。

    肯定的，明年我还会回到您的怀抱，明年我还会为您费一番思量。

    这一生对新疆的情感，是永远都不会停止的了。

    新疆啊，我该如何去爱你啊！

                                            2007.5.19在新源老马场

    作者简介：

    梁晓阳， 1972年出生。广西作协会员。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紫烟里的天堂》。有诗作入选《1994当代诗人诗历》等选本。从2003年开始，他和伊犁籍的妻子以及女儿每年选择一段时间回到伊犁州新源老马场住居，历经几年的观察、思考和感悟，陆陆续续创作完成人文地理性长篇散文2部：《美丽家园－我在遥远伊犁的生活》（约26万字）、《回到伊犁》（约12万字）等。在天山网文化频道上连载《回到伊犁》全书；目前网上形成了《回到伊犁》和《把梦留在伊犁》两本电子版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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