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天路》2

二

离开冷枫，常璐踏上了除了南北极、被称为“地球第三极”的青藏高原——那条漫漫的天路。

当他一脚踏上世界屋脊，才真正体会到了高原缺氧、多年冻土带、地震高发区以及脆弱的生态环境这些存在，的确不是耸人听闻。

高原上海拔高，气压低，海拔高程四千五百米处，年平均气压为五百八十毫帕。严重的缺氧和空气稀薄，致使体能和工作效率明显下降，在这里，各类机械设备动力降耗达到百分之三十。高原上十分寒冷，天路沿线除了格尔木和拉萨年平均气摄氏温零下二度和摄氏零下六度以外，其它地区极端最高温度可以达到零上二十五度，极端最低气温零下四十五度，年平均大风一百一十五至一百六十天，最大积雪厚度十四至四十毫米。常璐所要去的羌塘草原，平均海拔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用当地藏民的话说，这里的环境“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娱乐基本没有”。

 

好像有很多人走过，但路上却罕见人迹。没有人的时候，远处的山冈颜色单调，或者说非常纯粹。树很少，绿色十分有限，树的影子是黑色的，阳光可以唤醒很多东西，可是改变不了远远近近的灰褐色。有一份寂寞和孤独像是一条长长的锁链一直牵着这些寂寥的景象向远处延伸。更远的山冈积满了白雪，并插有飘扬的经幡，常璐的情绪里开始有了一种悲怆在涌动。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在刚过去的那一夜里，他已经知道下雪了，只是没有想到雪会下得那么大，那么厚。他想起初上高原时，朋友很真挚地把几瓶称为“红景天”的高原必备药递给他时说的话：“青藏高原被称为‘雪域’，关于雪，一定会成为你人生经历中最不易忘却的回忆。”落雪让周围透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气和宁静。

车过浩瀚无垠的察尔汗盐湖，便进入了湖天相连的盐的世界。

一只苍鹰，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很悠闲、自在的样子。离铁路不远的山道上，一位神态肃穆、虔诚的圣徒，身着藏袍，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手套木板，膝护皮垫，双手擎过头顶，然后合十，一步一下，趴下，匍匐，起身，双手扣于胸前，一路磕着长头，朝着圣城拉萨的方向，执著而去。

这情景，把常璐的思绪牵了很远。

常璐在那位一直磕着长头的人面前停了下来。“喂，朋友！搭我的车走吧，我可以带你一程。你能不能做我的向导，我……”

常璐的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我不叫‘喂’，我是有名字的，叫萨拉措。”

从萨拉措的表情里，常璐看到了一丝愠色。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方才的不快，转过身来直视了常璐很久，才问道：“你是第一次上高原吗？”

“不，以前来过。不过很久了。我现在要去羌塘草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们说话总是这样含含糊糊的，真让人弄不明白。”萨拉措自言自语道。“不过，佛家讲究缘分。我们能在这路上认识，就是有缘。但我是不会搭你的车的。我们讲的是虔诚，磕长头是一种参悟和修炼的过程，是一种至纯至净的生命体验。”

“是啊！有谁能说这不是一段难以割舍的心路里程呢……”以前，每当常璐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是要去那些古刹和庙堂转一转，走一走，试图在木鱼的敲击声中和袅袅飞荡的佛香烟尘中求得一丝超脱和宁静。后来，一位禅师告诉他：禅的最高境界是无字；音乐的最高境界是无词；爱的最高境界是无言；生活的最高境界是宽容；相处的最高境界是理解；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有既是无，无既是有。倾刻之间，常璐仿佛有了一种顿悟。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前望去，一些朝圣者大大小小的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前行。当他迈步踩向那些朝圣者的印迹时，他也感到自己的步履不由得神圣起来。

萨拉措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雪，这雪让他感动得想哭。他说，他是一年前的春天刚落的最后一场雪离开家乡上路的。他期望在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赶到拉萨，走他一生注定了要用心灵去跋涉的那条路。

“他以怎样的心力去走那几千里长的高寒奇绝的极地大野？那草原、那雪山给了他怎样的加持？那烈日和漠风、那月色和星斗又给了他怎样的引领？”望着萨拉措那张被漠风和强烈的紫外线熏陶得古铜色的脸，常璐想。

但是，他还是看着他一路叩拜而来。

作者:蒋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