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天路》28

    五

    常璐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在生活中沉沦和匿名的孤独旅人，每天都行走在路上。从家里走到外面的短路，如蜗牛在都市大街小巷爬行的公车，还有在地下像暗河流动的地铁。自己似乎有许多复杂的社会关系需要维系和应付。事业、工作、爱情、家庭、朋友像大街上流动的人。在他身边倏忽之间出现，又可能倏忽之间消失，并且可能永不会再来。交往成了一种浅薄的不能再浅薄的身体或者视线的接触。自己只是和常人一样的普通人。普通人是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去记住的。所以自己淡忘了爱自己的人和自己所爱的人，甚至最后淡忘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应该重返故土，更不知道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在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中，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人都处在“在路上”的精神状态，他们需要“回家”，需要“返乡”，通过“都市、异乡、家乡”的方式，找到让他们心灵可以自由飞翔也可以自由栖居的大地。无穷的远方，无穷的人们，都与自己有关；通过人在异乡的经历，发现了异乡的人，也会有助于发现自己。所以，对于他来说，人生就是通过到远方去，然后回到自己现在站着的地方，行走，并且栖居。

    对于一个靠业绩去打拼的筑路人来说，常璐感觉自己无论怎样去努力，好象一直没有走出一个误区。他一直相信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都应该有一个把握，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应该去做哪些事情，适合做哪些事情。这样，肯定会让自己的生活活出色彩。所以，在刚刚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常璐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进入人生最丰饶的创作阶段，应该投入精力去认真地书写自己建筑史上一部有份量的作品。于是，他便开始了在创作上的攀援和跋涉。其实，他知道，任何一次跋涉都是一次艰难的自我超越。每一步都想走得更远，就得付出艰辛的过程。的确，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只属于自己的生活，每一个人都恪守着自身独特的精神历程，即使天路建设也不例外。对于常璐来说，多年的建筑生涯，足以使他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但是，就其自身的生命历程来说，他依然沿着一个建筑工程师的生存方式生活着，依然沉湎于自己的内心生活，沉湎于心灵的怀想，守望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没有灵光四射的激情，没有圣洁高迈的理想，没有凌空飞翔的诗意，也没有笑傲苦难的信念……在现实生活喧嚣的冲击面前，常璐依然保持着自己追求的冷静。他懂得一个好的建筑工程师所创造的作品是不可重复的，审美追求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实践科学的追求者，常璐十分清楚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应该是竭尽所能地为人类留下自己的心迹，使其成为人类建筑文化史中的一个部分。也许，每个工程师的创意能力并不一样，他们接受的教育和文化积淀并不一致，他们的作品在承受历史考验的过程中也各有短长，但是，他们并不能因此就放弃自己追求创造伟大作品的理想，不能放弃创作出杰作的人生愿望。

    一个建筑工程师的一生就是为了一部杰作的诞生。一个建筑者的一生就应该竭尽全力去创作一首伟大的凝固的史诗，使它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闪耀着自己的光芒，使它成为不同时代的人带着相同的虔诚和热情去不断地阅读和谈论的对象，这是一个建设者不可或缺的信念。这样的人生前景，该是怎样一种美好的诱惑？这样的人生追求，又该是充满了一种怎样的期待？

    可以说，常璐是讲究这种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