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天路》39

    四

    韩江雪哪里知道，自从常璐离开故乡上了青藏线，在故乡，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冷枫在他走了半年之后也去了西藏，对常璐而言，在他曾经生活过的这片土地上，他连儿时的记忆都已经找不到片刻的痕迹。然而，故园的泥风土俗，人之初的陈年旧事，对他来说，却是架不住的心灵收藏。无论走了多远，即使有数百里的阻隔，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即使一件最平常的东西，在他眼里也变得不平常起来。现在，眼前尽是一些不顺心的事，尽管他仍然还惦记着天路的建设，但他的权利已经被剥夺的丧失殆尽，他怎么能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些，韩江雪恐怕并不知道。但对于那条让常璐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天路，他的确是怎么也放心不下。只要稍不留神，他便沉醉进去。回到故里，当有人偶然提及“衣锦还乡”，他的心便深受触动，神思既往，不为“昔人已乘黄鹤，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倒是为“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日幕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独自坐在胡杨林间那条九曲回肠的河边，常璐的神思顺水漂了很远，他始终能看见冷枫与他恋爱时坐过相拥的地方。他俩就是在这里一起走入婚姻的殿堂的。胡杨的深处，远离人群，只有几条小路隐隐约约地横贯在林间，并交叉着通向远方。河边长着一棵棵粗壮的胡杨树，树冠参差不齐，有些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树身虽然空了，但却平静地站着。尽管冬天一来就刷去了它全身的叶子，待到春天来了，依然撑起一座清凉的华盖留下好大一片阴凉。树外，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湖泊，方圆几十平方公里，几棵古柏，悠悠地站在水中，很惬意的样子。湖的边上，是他们用青石砌成的跳台，石质鲜青，用水一浸更加清凉温润。湖水清澈，像一面镜子，照得见枝蔓、流云、飞鸟。

    夏天的湖边，是最凉快的去处。从学校回来，在湖边汲一桶清亮的水，把头插进去，“咕咚”一气，直喝得五脏六腑，清凉如洗。然后索性将桶举过头顶，兜头一浇，那才叫爽！女人们，在一旁用木盆洗头，她们把细花的白褂子和一头青丝软软地漂在水里，轻轻的搓揉，然后坐在一边，用一柄木梳，从上而下，细细地梳理，直梳得青烟如笼，晚霞四起，那才叫美！

    喝河水和湖水长大的孩子是幸运的。这好比是母乳喂养，天然、营养、健康，在今天尤其难得。湖水冬温夏凉，把它比作地母之乳再恰当没有了。打小喝一口湖水长大的，在外乡遇上就是亲兄弟。一池湖水，一条河水，对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来说，犹如一宗一姓，一族一村的荫惠，不亚于祖上传下来的瓦屋田产。如今，这些浓浓的乡情哪里去了？

    赶完夜市，天色已经很晚，万家灯火和天上的星星为独旅者照亮着。常璐信步来到湖边，独自沉思起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两个月过去，对常璐现在的日子来说，什么东西都像没有发生一样，一切如旧，该发生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着，没有发生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日子过得平淡而又乏味。

    但常璐却是一个急性子，照这样下去，天路什么时候才能修完呢？这时，他又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是被闲赋在家的寓公。有时他又想，所有的人活着其实都是一回事，该得到的就得到，该失去的就失去，什么都是自自然然的。人生说到底，就是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也没有什么令人哀伤的事。

    故乡是一个山清水秀但又是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没有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一棵老树下，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什么今天有人来村子了，带走了很多东西；明天哪一家又杀猪婚嫁了，反正每天耳朵里灌的都是这些家常事，至于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谁也没有闲心关心。有谁还知道常璐的心里一直还想着他那条天路呢？

    一天，少时两小无猜的一个伙伴家里的二小子正好满百天，需要杀一头猪，宰一头牛。这事摊在了常璐身上。理由很简单：伙伴告诉他说，村里的老屠夫在前些天铡草喂牛时把手指头削去了半个，猪是杀不成了。常璐没有想到，老屠夫铡草铡了五十年了，连半根毛尖都从未压折过，这回却把半个手指铡去了，难道是天意，非要让他来做这个临时屠夫？他忘不了伙伴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别人还有许多活要干，你呆在家里反正没事做，只好找你了。常璐听这话憋气，但又不好说什么。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什么活呢？蚂蚁早已在秋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果子，那些人一家子这时肯定正围着暖暖的火炉，炉上肯定有一锅滋滋冒着香气的食物，火光和香气肯定映红了他们幸福的脸。其他的，诸如秋天的蚂蚱产的那窝卵，田鼠做成的过冬的新窝，一片树叶最后飘落的位置，墙上今年最后落下来的尘土，被人踢到路一边的那块石子，都在这个冻结的时候最终固定了自己的位置……

作者:蒋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