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汉子”二字，人们总爱联想到张飞、武松、李元霸一类的纠纠武夫，其实，文人中何尝没有汉子？譬如说北大校长马寅初老先生，在一片“人多好办事”的喧哗中，却大声疾呼节育、堕胎，受到围攻而孤军奋战，直至罢官、批斗。最后赢得“错批一个人，多生六亿人”的美誉。再如梁漱溟先生，打成右派却仍忧国忧民，在全国政协会上竟敢冒犯龙颜，批评他的老朋友说：“先生太缺乏雅量！”如此人物还有王蒙、胡风、巴金……

    在新疆文坛，也有一位老弟堪称“汉子”，他就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蒋光成。称他为“汉子”，不仅仅因为40岁年龄便出版了六部文集，还在于他口碑甚佳的人品、文品和“官”品。

    认识光成是1989年。那时我在《工人时报》做文学编辑，一天收到一篇署名蒋光成的散文，题为《哈迪勒克淘金》，文笔清新流畅、虎虎生气，便几乎没有改动发在了《西域风情》征文栏目里。年底评奖时，怎么看，这篇散文都该是一等奖，但为了照顾联办单位，不得已压成了二等奖，在给他的信中我略带歉意地告知了内情。谁想他回信中说，他没想到能发在省级报刊上，又给他评个二等奖，更是受宠若惊。这时才知道，他是鱼儿沟某工程团的宣传干事，一个20来岁的毛头小子。

    后来老听文友们问我，你和蒋光成挺熟吧，他多次讲你是他的恩师，我便点头。其实很长时间来，我和光成根本未见过面，所谓“恩师”一说，大概是指发了他的处女作，并给评了奖的“知遇”之情。但这件小事让我认为，蒋光成是个可结交的人。

    1995年，我的亲戚的孩子文科毕业，让我给找工作，我马上想到了光成。这些年他文运亨通，在全国各地发了一批作品，被兵团工一师选拔到报社当了总编辑。电话打了过去，他回话让我立马带上学生和简历到报社面试。看了剪报后光成当即表态说：“高老师的事便是我的事，这年轻人的文笔也还不错，我留下了！”我高兴地请他喝酒答谢，结果喝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最后那酒钱还是光成给付了。

    作家梅家胜也讲了个故事，有次他去南疆采访，被洪水困在了库车，听说光成的工地在阿克苏，便登门求告，借200块钱，光成闻言从怀里掏出刚发的1000元工资，“啪”地甩在桌子上说：“我在这里等于在家里，你出门在外没钱怎么行？”梅家胜再三推托，光成就是不依，推来让去，不可开交。三杯酒下肚，光成说，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而朋友才是兄弟！这便是他对金钱和友情的诠释。

    著名作家董立勃有个亲戚在工一师，碰到点难事找老董，老董试探性地给光成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说，路这么远你就不要来了，让你亲戚直接找我，我让人给他办妥就行了！圈内的朋友都说，蒋光成待人古道热肠，为朋友两肋插刀！其实，蒋光成在正义和邪恶面前，才真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至“两肋插刀”、血溅列车！

    那是1992年2月的事。蒋光成乘坐143次列车采访回来，车到百里风区的十三间房站，上来7个“混混子”，两名守住前后车门，5名手持匕首威逼旅客掏出钱包。光成回头一看那阵式，不由心中嘀咕：一人对付7人，恐怕悬乎，更重要的是自己手无寸铁，怎么办呢？这时一位乘客口袋掏晚了些，便被歹徒一阵暴打。蒋光成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大喝一声：“不准打人，你们凭什么向人要钱！”说完挺身迎了上去。

    歹徒瞄了下他一米七八的魁梧身材，便说，这里不关你的事，你要不识相便放你的血！蒋光成大义凛然地吼道：那你先放掉人！这时歹徒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其中一把匕首直冲面门而来，蒋光成一把抓住刀口，血汩汩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但见他凭着一腔怒火，前突后冲，拳脚齐用，很快踢翻了两名歹徒，并用大头鞋狠狠地踢破了一名歹徒的脸面，然而一场恶斗，他自己也身中4刀，其中一刀扎在了胸口上，弄得血头血脸。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众歹徒被光成的凛然正气吓呆了，哪里还敢恋战？扶起躺在地上的伤号，抱头鼠窜。

    铁路警察赶来了，见光成伤口还在流血，便简单包扎了一下，并给了他一条皮带将棉衣紧紧勒住，这时光成又跟着民警逐车抓捕歹徒，一个小时后，7名凶犯在光成的指认下一一捉拿归案。

    列车长和前方车站联系，在大河沿站紧急下车，将光成送到了铁路门诊。谁想缺少麻药，医生征求光成意见，他看了眼身上的刀口，镇定地说，我挺得住，动针吧！医生几乎是抽着冷气一针针地将线刺进去又拉出来，光成痛得大汗淋漓却哼也没哼一声，而那被光成打伤的坏小子，在缝针时却喊得像杀猪一般。女护士骂道：你嚎什么嚎，英雄就是英雄，坏熊就是坏熊！医生缝完针动情地说，我当了一辈子医生，没碰到过这样的硬汉，简直是关云长刮骨疗毒嘛！

    今天你掀起光成的上衣，还可以看到心口窝的那块疤痕，据说这一刀离心脏仅有0.25厘米。当光成回到家，妻子沈建雪抱着浑身缠着绷带的丈夫大哭道：“你要是遭到不测，我以后怎么过呀！”光成微笑着调侃道，小鬼最喜欢黄皮寡瘦的男人，看到我这红脸汉子躲都躲不及呢，还敢牵我走？

    作为血性汉子的光成，从不畏惧强权，对弱者却怀有一颗婆婆心肠。一次，他去南疆采访，闻悉几名民工无端被执法人员脚绑手铐，押到郊外冷屋里关押，事后不仅不赔礼道歉，还威胁说不准声张，更不准上告，否则便将他们赶回老家。

    这哪里还有没有王法？蒋光成打听到事发地点，只身找到了受屈民工，在高压下的打工仔们竟吞吞吐吐不敢直言，光成花了一天时间，才调查清楚，回到驻地他挑灯夜战，奋笔疾书，写出一篇3000多字的维权文章。为了能及时见报，他带上文章走访多家新闻单位，编辑们一见告的是“官”家，都摇手说爱莫能助，并劝光成不要惹火烧身。虽然都是新闻同行，光成还是当面发了火，他涨红了脸说，你们记者的良心让狗吃了，这稿子怎么就不能发！他的侠胆义肠终于感动了几家报社，《工人时报》、《中国检察报》等几家大报竞相发了出来，并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那几名违法干部受到了撤职降级处理。这时受害民工找上门来，向光成道谢道：“你是‘青天记者’，我们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替我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说话。”

    一段时间，光成被调到南疆某铁路工程指挥部任工委书记，主管治安和安全。麾下的万把职工，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工和社会闲杂人员，打架斗殴、聚赌嫖娼屡见不鲜。上任第一天他刚到工地，便见一名民工不戴安全帽便向脚手架上爬，他大声喝斥让他下来，那民工回过头一脸坏笑地说：“我不怕死，戴什么‘帽儿’，那东西留着给你晚上找小姐时用吧！”蒋光成骂了句“混蛋！”便拔出手枪向天“乒”地放了一枪，那民工吓得从架子上一屁股跌坐在野地上：“妈呀，这点事也值得放枪？”光成回答：“不给你一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第二天工地上传出，新来的书记是个“二毬”，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打那时起，工地上的施工安全环境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蒋书记对民工威恩兼施。为了止住赌博风，他让会计为每个民工办了银行卡，发工资时60%的工资存在了卡上，只发40%的现金。当然在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戈壁滩上，800块钱足够一个人花销，只是没有了赌资，赌博之风定时煞住了。到了年底，每个民工卡上都存了一两万元，揣上了一叠叠票子，他们才发出了来自内心的感叹：“‘蒋大侠’（民工们给光成起的外号）当书记不耍嘴皮子，尽干实事。”

    几个民工凑了点钱要请蒋书记喝酒，酒桌上光成和他们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全无领导的“体统”。热了，书记扒掉了衬衣，背心里露出了触目惊心的块块刀疤，民工们好奇地问怎么回事？书记回答，打架让人用刀子捅的。当他们搞清原委后，对光成更多了层敬意。

    这两年我和光成在一起工作，相互间更多了层了解。有次酒桌上，光成郑重其事向我提了条意见。他说，高老师，你这人在做文上是个强者，报社里没人不服你的，但在做人上则太文弱了些，这样难免会受欺负。我笑着问他，那该怎么办呢？他虎着脸认真地回答说：“没事，谁敢在尊师上做出了出格的事，你告诉我，我会出面替你摆平！”我一脸疑惑，旁边的一位年轻人解释说：“高老师你还没听明白吗，光成说他要帮你打架呢！”我听了哈哈大笑，良心话，我特别欣赏光成的这种率真和可爱。

    这就是蒋光成，一个嫉恶如仇、富有正义感的人；一个体恤民情、视弱者为友的人；一个为文痴迷、著作等身（发稿的稿纸）的人；一个人品、文品、官品都令人伸出大拇指的人。孟老夫子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作为文人的蒋光成，血管里不正是流淌着传统文化最为精粹的物质吗？

    如果要谈谈光成有什么缺点的话，文友们会笑着用一种不知是夸还是贬的口气说：“嗨，那家伙有时会耍点二杆子劲！”

    刊于2006年《中国作家》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