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问题

    几年前在电视上见有人造访艾未未在北京郊区盖的那间硬邦邦冷冰冰的住房兼工作室时，就听他一脸厌恶地对记者说：“我最讨厌中国人要别人进家门时换拖鞋，这是很没礼貌的。”当时有些纳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个问题看得这么严重。还有，就是他家的地面是水泥的，楼梯也不带扶手。

    看外国电影（尤其是欧美国家的）里，别人在家就不穿拖鞋，有时候穿着皮鞋旅游鞋就上床，干替他们心疼那么白的床单。有出过国的人解疑说，还是人家那里干净啊，出去一整天鞋底都不沾灰。这才有些明白艾未未为啥那么不习惯了，他去美国的时候，中国人的家里基本上都是水泥地，还用不着换拖鞋，只有到公共澡堂里才带拖鞋。他没赶上中国人给地上刷油漆铺地板胶再就是铺地毯到如今铺瓷砖地板的变迁，多少人曾为了盖住那层不体面的水泥地而绞尽脑汁，等盖住了自然就要换拖鞋了。通常是你进别人家应主动要求换鞋，除非主人执意说不用换才够礼貌。当然，这对有脚臭脚气的人来说是一种考验。如果忘了袜子上有洞就换也很惨，大家还得互相装着看不见。反正，我已经忘了是怎么习惯起来的。滑稽的是，忙活了这么多年，听说人家那些城市精英社会栋梁和艺术家们，又开始回归水泥地面了。赶时髦真是找死啊！前几天在一本书上看到艾未未对此比较完整的陈述：“有人愿意家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柔软得不能再柔软，所有的人都不能带进一丝灰尘，每个人进来都要套一个拖鞋，我觉得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不符合这个社会的大背景，不符合我们从哪里来的这个状态，不符合我们这些人的性格。所以我绝对不能够忍受到我的朋友家换上他们家粉红色、浅绿色的拖鞋。

    所有的人都穿拖鞋，我觉得那是滑稽戏剧的场面，不是人应该生活的场面。我觉得在中国，不管是多么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怎么对自己的家这么矫情？经过那么多革命、战争，都是死死伤伤的，互相都可以做出很残忍的事情，活到自己家庭的时候却搞得如此矫情、媚俗，而且好像顺理成章，每个人也都不在意，到一个家里就换拖鞋，然后穿着很奇怪的鞋坐在沙发上，上身可能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各种身份的人都统一到某一个风格中……”

    问题真的这么严重吗？不知道中国是否是世界上拖鞋销量最大的国家，反正我知道，如果你新装修了房子，至少得准备十双拖鞋。要是在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还要准备棉拖鞋，有些棉拖鞋极尽想象夸张之能事，穿着就像踩着两辆车。有些企业要求员工上门服务时套上鞋套被传为佳话，尽管那些员工们也是穿西服打领带……也许是身在其中，这些已经被我们习惯了的生活的确没让我们看出有什么可笑的，就像中国人当初穿西服还要留着袖口上的商标一样。从理论上我理解艾未未的愤怒，就像我佩服许多先验性的理论但又必须看着现实走弯路一样。我还是选择在家里备上拖鞋，有客人来了请他自便，因为……别人也有换拖鞋的自由。

    记得小时候，我家楼上有个哈萨克族邻居，每次来我家都要和爸爸谈到很晚。有时，他一高兴就脱了鞋，把我们家的床想象成毡房里的地毯盘腿坐在上面，每当这时，爸爸就假装看不见妈妈的表情继续与他说笑，等他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们家就开锅了。有次他走后，半夜三更的，我妈非要我爸洗床单，我爸被逼极了就穿着鞋在床上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我看这样会不会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