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伯族诗人顾伟生活在北疆油城独山子。在那里,许多人为石油而喜,为石油而忧。他写道:“六十多年的一座炼油厂/我的父辈和我/与炼化原油的符号/一同隐居在你的身体里。”然而更多时候他与这座城市是游离的,他的诗就是游离的一种方式。他的诗集《斑马线》2006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 “管道画家”傅剑峰,十几年来孜孜不倦地画着石油管道,那些冷漠的、纠缠的、盛气凌人的石油管道,成为现代文明象征性的缩影,包含了画家的赞美和质疑。
当然,顾伟有时也写到地理背景中的准噶尔,它的荒凉,它的史前性,如同时间对空间的吞噬,它是“北疆延伸的寂寞”。
当一个人成为一座城市中隐居的“符号”,意味着自然、风物、身份的缺失。顾伟诗中的小人物、外公、病人、小学生、老司机、无名诗人、环卫工人等,他们身份的缺失感更为严重,他们都是一些丧失了家园的弃儿,虚无的面容如同弥漫在四周的虚无的空气。
作为一名锡伯族诗人,顾伟认同小人物的卑微无名,认同命运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在他的诗中,没有展现两百多年前民族迁徙的史诗场景,他将历史的时刻浓缩为一个片断、一个瞬间:“锡伯族 一簇箭镞 怦然迅疾/从东北故土射出/在伊犁河畔 洞穿无援的心灵史”。箭镞的迅疾正如“世界比想象得还要突然”,因为箭镞就是风中四散的命运。在这种迅疾中,种族的业绩已成为传说,个人命运与一种虚无感同时登场。
顾伟的诗充满了失神的瞬间和细小的碎片,如同秘密泄露的片段,如同心的微微跳动,转瞬即逝,连冥思苦想的诗稿也无法将它们挽留。他们变成了细微的尘埃,试图与诗歌一起过滤生活,“更多的浮尘/自由进出我的五官”。这使顾伟的诗拥有萨满式的诡异、玄想的思维特征,这是他从种族那里继承下来的一笔小小的个人遗产,也是辨别其诗歌特点的一个要素。在梦与醒,幻觉与真实之间,“场面瞬息万变/对此已然胸中有数。”尽管这样的自信有点武断,却是诗人最后退居的据点和堡垒。
一些落叶 几缕秋风
在草丛中任意信步
它们介于抽象和具体之间
因此
显得格外自然
这是顾伟的一首名叫《车窗外》的短诗。车窗是观察世界的一个视角,从这里看出去,世界介于抽象和具体之间,因而是一种更高的真实,连落叶和秋风都在任意信步。这样自然放松的抒写在顾伟诗中并不多见,因为他的诗常常是惊诧的、急促的、自言自语的,是一些片断和瞬间的集锦,呈现某种东张西望的不确定性。似乎在抽象和具体之间,有一个梦的边界,诗人在那里徘徊、彷徨,有时觉得接近了某种意义和真谛,有时又认为“即使足够的耐心也掺杂了徒劳的奢望”。顾伟在本质上是怀疑论者,而不是单纯的赞美者。
“梦是一种第二生命。” (奈瓦尔)梦是顾伟诗中重要的主题,他反复写到休耕、冬眠、瞌睡、白日梦、刹那间的迷失……睡眠 “就像波浪和堤岸/保持了慰藉或依赖”。 “黑夜中 还是在黑夜中/梦境般的思绪/与秒针的节拍暗合”。“流星恰巧路经此处/收容了我近乎成熟的梦境”。甚至正午也是一个梦,一个白日梦: “受困的病菌和正午/一起昏沉欲睡在病榻上/梦境 瓦蓝而清凉”。当顾伟借助时间的、病理的、星象学乃至神秘主义的方式来阐释梦时,越发强化了生存的暧昧和身份的缺失感。
梦有它的造型、色彩、深度。梦的幽暗是另一种明媚,梦的碎片拥有整体性的饱满。诗人之梦是一座迷宫,或者是一座现实意义上的八卦城:“冬苹果熟透之时 一群金发女郎/如期到来 白色大地 黑色土壤/她们漫步 穿行于八卦迷宫/对于光芒她们如此熟门熟路”。正如诗人对女性(金发女郎)的膜拜,梦境也几乎被放在信仰的高度。
顾伟诗歌的另一个显著风格是将庞大的世界细小化。“心中的雪花无言/它宽容如绵延的山丘”,“无言的雪花”和“绵延的山丘”,就是“小”和“大”的对立与呼应。诗中有许多将世界细小化的例子,如:准噶尔盆地——烤馕坑,鹰——一滴墨水,车辆——奔忙的玩具,留守者——一群标点符号……这样的表达比虚张声势和大而无当要好,因为它是一种诚实。这使顾伟的诗是内倾的、克制的,而不是敞开的、嚣张的,他从细小处去获取力量之源。
“以小见大”,大概是顾伟的诗歌理想。还不能说在这一点上他已做得多么出色,但至少已成为努力的方向。他倾心于“小”的力量,在寓意的梦游中表达对生活、对诗歌的“忠实”——
面对无边无际的辽远和沉默
我用忠实成全了它的虚拟
……细小的利爪,蜥蜴的张扬
继续镂空塔克拉玛干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