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挂帅

    无论人们怎样恳求，老李的《杨家将》，总是说到关键时候就会停下来，穆桂英也总不能当上元帅，不仅如此，还总在穆桂英能不能够成为杨家一员这个问题上纠缠着。每次，一说到这里，老李就有说不完的话，说一千道一万，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生或者死？——这都是个问题。”老杨家世代忠良，是典型的革命家庭，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杨宗宝理所当然的就是无产阶级的革命接班人。她穆桂英算什么东西呀？爸爸是从革命队伍里叛变出去的山大王，用一句革命的话说就是个土匪，一个土匪家庭出身的女人，既不和她的土匪家庭划清界线，也不表明革命立场，竟然想混到老杨家来，这怎么可以呢？你当阶级斗争是什么？是可以开玩笑的吗？老李说的很急，也很是气愤，实在不能控制自己了，经常还把泡了橘子皮水的大茶叶缸子重重地在桌子上墩一下，搞得橘子皮水把桌子上面的报纸都弄湿了。但人们都不敢笑，连平时最严肃的指导员也不笑，大家都围坐在马灯周围，眼巴巴地看着赶车老汉。每到这个时候，那个用作书场、能住一百多新生员（留在农场的刑满就业人员）的大地窝子里，就静的只能听见莫合烟从嘴里和鼻子里进来和出来的声音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则大张着嘴，吊死鬼一样僵在外面的舌头早麻了木了，干的没有一点水分，仿佛一根布条或别的什么很麻烦的东西，要大人们像朝细竹筒里塞什么软东西一样，一点儿一点，小心地塞，才能送回到嘴里去。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学生都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积肥料、拉沙子、割草、给林地里的小树苗松土、给参加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和大突击劳动的大人送水、拾麦穗、拾棉花。这些活儿，放在现在，家长们不定怎么看呢，但在那时，我们竟然都不知道累。因为，无论我们干什么，老李和他的马车总和我们在一起。劳动间隙，我们总要问一句：“究竟穆桂英啥时候才能挂上元帅印呀？”我们问这些话时，老李或是坐在飞一样奔跑的大车上，或是在给马添草喂水，老李的回答总是那句“快了，穆桂英就要成为老杨家的媳妇，就要当上元帅，就带要领着大家去破天门阵了。”按现在标准看，老李应该是个知识分子。我很感谢他，因为我对于世界和人生的最初的认识和理解，都或多或少地和他讲的《杨家将》有些关系。那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年代啊，共产主义理想竟然可以和兵痞意识、盲流文化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很个人化的东西融会在一起。在那个全国人民只用一个脑袋想问题的年代里，能够生活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农场里、能够和老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的感觉还是很幸福，很快乐的。

    老李是个9.25起义的老兵，和他一块起义的，没文化不识字的都去挖大渠修水库了，老李是因为身体不太好，又因为连队上开会时没有人念报纸才被留在连队上赶马车的。其实，《杨家将》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说过，而且不见得比老李知道的少，但我们还是喜欢听老李说。在老李的《杨家将》里，杨宗宝永远是那么英俊、洒脱、痴情；穆桂英永远都那么活泼、美丽、英武；只有杨六郎出力不落好，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什么，做什么，怎么看，怎么听，怎么都叫人觉得怎么那么尴尬、那么固执，当然，也很果敢。每天，穆桂英仿佛都在拍手跳着、笑着，像天边一道美丽的彩虹，总在那里高高的挂着。多年以后，我才感觉出，其实在老李的内心世界里，他根本就不愿意让穆桂英出山，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彩虹一旦和其它云彩融合在一块，老李就回有一种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会让他感觉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了。因此，时间长了，我们也就不再追问老李“穆桂英什么时候挂帅”的话了。我们只是在劳累了一天后，坐在一起，听他随便讲一讲，在他的讲述中，很多人都忘掉了一天的劳累和委屈。记忆中，老李开始讲的是萧太后怎样摆下个天门阵。大宋朝的忠良们——老杨家的杨六郎、老呼家的呼延庆，还有好多人，都出来为国家效力。因为穆桂英是晚辈，是在大家谁都破不了这个天门阵的情况下才出场的，所以要先说她的爷爷，她的爸爸，交代老杨家和老穆家的关系，说一说皇帝身边的坏女人怎样为了争宠而陷害忠良；说一说大英雄杨六郎怎样因为当了大官而变的虚伪了；讲一讲绿林好汉又是怎样的为了一句承诺而甘愿献出宝贵的生命。为了降龙木，杨宗宝是怎么到的穆轲寨，和穆桂英又是怎样的一见钟情的，穆桂英怎样不记前嫌和杨宗宝私定终身（其实也不算私定，按老李的说法，杨宗宝和穆桂英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杨六郎又是怎样的为了面子要杀杨宗宝，为了救情郎，穆桂英又是怎样冲下山，如何去劫法场的。每一段都有很多人物出现，每个人物仿佛都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有好多好多的故事。这样一来，老李就说起个没完没了啦。至于那围困住了杨六郎和大宋皇帝的天门阵还破不破？什么时候破？怎么个破法？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宗宝和穆桂英的爱情。当然，那个时候是不敢说“爱情”的。“爱情”一词不能用，老李是怎么表现的呢？在老李的书里，杨宗宝和穆桂英不仅是敢爱的，也是很有些革命浪漫主义理想的，他们一起去访贫问苦，一起去逛天安门广场，不仅上了井岗山，还沿着红军长征的脚印一直走到了延安，走到了宝塔山下，如果不是我们提醒，如果不是有人反对，老李就要让他们两个人去解放台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