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网络上有种说法,称2006年为“中国博客年”,据说这一年,有没有那两把刷子的人都申请了博客空间来写东西了。当然这数据有点象政府工作报告一样充满水份,只有傻子才会信以为真呢,中国人这么多,识字的也不少,写博客的才能占多大比例呢?但这一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小可,因为博客,我这本来被时代打入历史垃圾堆的老古董也义无反顾的触网了,成了后来居上的“年轻的”老网虫,——年龄老网龄轻,快要奔四的人了,来趟这条浑水确实有点像周伯通一样属老不正经了。不过这是那些年轻人的说法,他们以为他们年轻就该拥有一切,以为象我们这样的人就该进垃圾堆。我可不这样认为,我再老也成不了垃圾,不能由他们信手丢进垃圾堆去。有天我在线,有一个大学生小丫头加我聊天,没有说话就打开视频,看到我后她就生气道,你这么老怎么跟我说话?把我老人家气得几乎撞墙。世上真是岂有此理?她加了我,她开了频,却说我欺骗她。她大概是看我资料里填的是:写手杞人,在她那颗尚未长熟的脑瓜子里,以为写手就都是长发披肩风流倜傥齿白唇红的奶油小生,结果把失望变成一肚子鸟气都撒到我身上了。我也从此对年轻人心生畏惧,一见他们就远避三舍。这事给了我一点教训,认识到脑袋瓜的正常与否也许与年纪和知识毫无关系,不能说大学生就必然的没有弱智。甚至可以这么说,博客改变了我的生活,把我进行了一番改头换面,至少它使我有了活着的信心。
我记得写博前我的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我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像霜打的茄子整天提不起精神来。我明明知道时光如白驹过隙会倏忽而去,可我依然觉得生命中有太多的时间可资浪费,下班后的时间仿佛多得无法消耗。我躺在床上看电视,不停地翻台,结果摁坏了遥控板。和同事一起彻夜打扑克,以至于睡时一闭眼,眼前还是各种扑克牌乱闪着。我瞎逛。有天买了本太极拳书来练习放松和入静,——我还是有点学习的天份的,用一本书也把太极拳学得打起来像模像样。但我也只执续了半年的热情。我的书就在床头,落满了灰尘,如果它们有感情的话,料想它们也会入皇宫的怨妇一样倚门期盼,可我的眼睛从来就没往那边再瞧一眼。我对任何事都仿佛丧失了激情和兴趣。我不甘心这样的生活,可我无所作为,我觉得我是迷茫的,我痛苦着,我活得很不开心。有一次趁着酒兴对朋友说起了我的心事。他挖苦说,你痛苦什么呢?你没吃饱还是没穿暖?十年前你还是公认的排骨,十年后的今天你腆着啤酒肚为减肥发愁,你要痛苦的话,那三亿没脱贫的人是不是都要活不成了?他说得我无言以对,突然心里有了一种怪怪的念头,是啊!我痛苦什么呢?我虽然没有多余的余钱,可我不必像那样民工一样,风吹日晒一年到头,还得为讨回自己的工资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如果是挣扎在生存线上,还有时间来念叨痛苦吗?这样想着似乎有理,可我的心里并没有释然。为吃饭而活着还是为活着而吃饭?这是两种人,两种不同的痛苦,我不是猪,不会因自己吃饱了肚子就安然地呼呼大睡。人活着如果没有目标,也就没有心劲了。我缺的就是这种心劲。
博客使我像春天的公牛一样蠢蠢欲动了。听说这个词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在介绍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本是什么公司的职员,她业余在网上写什么“博客”,结果很巧让一位编辑看到了,觉得她文笔不错,于是他向她约稿。后来她索性辞掉工作专门作起了自由撰稿人。我那时乐得从床上蹦起来,这正是我想要过的生活啊!我喜欢写作,认同写作是一种最为快乐的生活,可我不喜欢投人所好的写作。这样一个自相矛盾的心境使我常后悔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写作——用时髦的话讲该是爱好文学,可我现在一听这词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你随意翻开一份报纸杂志,都可以在报屁股夹缝里看到征婚广告,那些面临光棍危机的人,实在编不出其它特长的时候,就给自己扣一顶“爱好文学”的帽子以示高雅。爱写作是这样一个让人忍无可忍的错误,如果你爱的是数理化,这东西是讲究科学的,是务实的,至少它能对人类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爱好写作的最好的下场就是作一个传声筒,替别人吆喝。因为有过发表文章的经历,我被单位强令每月写通讯稿,强迫我写些领导政绩好人好事之类的狗屁文章。为饭碗计有时不得不作这些违心的勾当。我本能地讨厌中国特色的新闻,讨厌中国的记者。他们的工作就是围绕着官员和会场乱窜,像一群苍蝇围着大粪,皆嗡嗡,皆营营,还自我感觉良好。象妓女出卖肉体一样,传声筒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换来了上流社会的生活,还要摆出一付指导众生的样子,以传道者的身份自居。不知道他们在得意什么?投稿也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你得埋头研究人家需要什么东西,然后投其所好,哪怕削足适履也在所不惜。有些编辑其实真是投错了胎进错了地方。他们其实不该作编辑,他们最合格的是作一个小学语文老师,他们不知道世上还有文学语言,他们有本事把一个精彩的句子改成一句呆板的话,还主谓宾俱全,他们满脑子盛满了这样的概念,文章要主次分明,要主题鲜明,要符合什么什么路线。于是好端端一篇文章,当它面世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变成面目全非,像姜子牙的坐骑一样,成典型的“四不像”了。加了我的太太总要在我的文章里寻找我的风流罪证。在这样内外交困的双重夹击之下,我很快就成了一个健忘症患者,成功地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会写点东西的人。这个关于博客的电视节目,突然唤醒了我那些遥远的记忆。作一个自由撰稿人,写自己想写的文章,过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那是我梦魅以求的事啊!我激动得满屋子绕圈子,像推磨的毛驴,又像下蛋的“咯哒咯哒”叫着的鸡,我叫的是:我要写博客,我要写博客。
写博客的前提是一台能上网的电脑,为了这个化钱并不算多的目标,我跟太太展开了艰难卓绝的斗争。从此家庭的内战终于多了一个新的主题,也算不幸中之幸了。内战从结婚之日起,主题毫无新意。一概不外乎是对我的讨伐,我好色,我虚伪,我对家庭不负责任,……她用絮絮叨叨的唠叨,用暴雨一样说下就下的眼泪,成功的对我攻城掠地,我节节败退,往往等她一番讨伐下来,我感觉自己已是体无完肤,按她列举的罪证,我已是十恶不赦,早该打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了。直到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她理屈辞穷,于是分居,对抗,打持久战。我无法理解,在这个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两个人可以肌肤相亲,两颗心却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在她的意识里,结婚就意味着她有权管理我的所有,从金钱到我的内心,事无巨细都该纳入她个人的范畴。在我的感觉里,结婚不是我和相爱的人结合,而是我请进了一个法官,时时对我的灵魂进行无情的审判,用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对我极尽戴帽子、打棍子之能事;要不就是我请来了一个克格勃,从里到外时刻在我的周围寻找着我不忠的罪证,时刻准备将我绳之以法;要不就是我平白无故地请来了一个奴隶主,时刻对我举着鞭子抽打我,说,你做的还不够好,你太差劲了,你看人家谁谁谁有多好。……一台要上网的二手电脑,使我平白又多了一些罪名,你想在网上找黄色东西吧?你把周围的女人玩过了想换新鲜的去玩网友吧?要它没我,你离了后就去买吧。我平生第一次接下了这招,离就离吧,我下定决心了。结果她妥协了。这是我家自从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冲突,为一件只化二千多元钱的事,战争打了半年,她妥协了,我也没有战胜,因为我没从她那要来一分钱,只是我平时吃饭中省出来的饭费完成了我野心勃勃的计划。二零零六年元月一日,我开通了自己的博客,从持久的战争中出来,我感到虚脱似的无力,像刚蜕去一层皮。过去的那些冲突,连同我的一塌糊涂的现实生活,突然从我眼中隐退了。网络和博客,我看到耀眼的光明。那时我不知道,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