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要说起来,那件让她很受伤的事也许与她遥远的童年记忆有关,并且如果她今生还有不幸的话,那一定也与这童年的记忆密切相关。只是她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她只是在感慨人心的坏。大学时期一场恋爱似乎可以佐证这个结论。从大二开始,一个男生对她展开的热烈的追求。他们的相识很有传奇的味道。那是一个周末,她去图书馆读书。她去晚了些,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她四处搜寻,终于看到有个男生的旁边有个坐位,只是在椅子上放着一本书。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占座,大学的许多情侣们都干这种勾当。充当护花使者的男生先来占个位置,留下女生从容睡懒觉、洗脸或者吃饭,然后珊珊来迟。如果搁在以往座位不紧张的时候,她也不会去计较,但今天人实在太多了。她直接走过去,把占座的书撂到他面前,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嗨,这里有人。”他不满的叫道。
“是吗?人在哪,你把她叫出来。”因为有气,她的嗓门一下子提得很高,大概满室的人都能听到了。那男生怯懦的四处瞧瞧,然后压低声音说,“她马上就来。我占了座的,你不是不知道。”“哦,这么说来这里就是没有人嘛,你为什么要说有人?”那男生争不过她的伶牙俐齿,一生气,拽着她胳膊把她拎到一边,仍把书放在椅子上。她气得浑身打颤,“信不信我给你撂出去?”“你敢!”他毫不示弱。她抓起书冲出门,打开走廊窗户就撂了下去。他气急败坏的跟了出来,直气得语无伦次了,“好,好,你拽!你有胆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有什么不敢?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名鼎鼎的黄小飞就是本人,住在学生公寓11号楼408号房间。有胆你打上门来!”
当晚,他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寻仇,却是示爱。这一场热烈的马拉松式的求爱,从大二开始,他心无旁骛的追求了三年,可谓鞍前马后,无微不至了。所有同学都以为他们终会成为一对情侣。他帅气,她漂亮,他才华横溢,她品学兼优。在别人眼中,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可她总是礼貌地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在毕业时他喝得烂醉在她宿舍里痛哭流涕。这三年来他费尽了精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却连一个吻都没赚到,连她一次手都没拉过。他的哭泣也许连上帝都要为之动容了,而她丝毫不为所动。这使得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只有她明白,她不爱和她同龄的男生,她觉得他们很幼稚,一个个都像一只只骄傲的小叫公鸡,一点也不成熟,反倒自以为是。这不是后来的偶然现象。在她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的时候,她就不会同龄的小男孩玩了,她更多的是混在一些中学的男生里。那时候,她是一个粉嘟嘟的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所有的大哥哥们都细心的照顾着她,即使他们玩得最专心的时候,他们也会分出一、两个人来陪着她,而他们也心甘情愿地陪她开心。从那时至今,她所交往的全是大他好多的男人,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给她安全感。
她工作不久,这安全感第一次被惨痛的打破了。
那时她在一家国有大型企业实习,很快就从基层借调到人事科工作。科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一付金边眼镜,文绉绉的,正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理想的男人的形象。从各方面,他都照顾关心着她,偶尔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发。她把这个也误会为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的那种关怀了。无疑,这美丽的误会助长了他的胆量,也使他误以为这小女孩就是一条易于上钩的小鱼了。那个下午,当他再次摸她的头发而她似乎毫无知觉时,他的头“哄”的大了,他转身锁上了门,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强行吻她。我们可以想象,她一定有片时因发呆而木然,这使他顺利地吻到了她的唇。她发出一声惊叫,像一条出水的鱼剧烈的挣扎。他可能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打碎了她十几年来形成的那个美好的梦境,这使她在恐怖中掺杂着强烈的愤怒。整个上身被他箍住无法挣脱,她突然恨恨地朝他脚面上跺了一脚。她穿着那种细高跟的皮鞋,这一脚让他发出一声惨叫,刚一松手,她就响亮地甩了他一记耳光。他彻底地懵了。这是那个温顺的小女孩吗?她疯子一样尖利地叫着,扯下电话,把它砸向墙上的那块精美的挂钟。她把他的茶杯砸向玻璃窗,“哗啦”一声,整块玻璃四分五裂。她还不解恨,四处张望着寻找可砸的东西。实在没东西可砸了,她突然提起了一把椅子,砸向他那张书架式的文件柜,满耳都是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他只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她拉开门,哭着跑了出去。
这是一个盛夏的下午,从她逃出那间办公室,她就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