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在异乡为异客
他单薄的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运动服,肩上背着一只黑色的书包,两手提着一条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耷拉着脑袋从车上跳下来,他站稳脚跟,常常地吁了一口气之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大步向西走去。
他叫林子墨,为了能考上理想的大学,他不辞辛苦从繁华的大都市来到千里之外的这座小城参加高考。
来了没多久,他原本兴奋的心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眼前,这巴掌大的小城四处都是些高低不一的平房,他身处的校园比起他曾经呆过的学校也差了十万八千里,简陋的教室,破旧的篮球场,一群土了巴叽的陌生同学,还有两排稀稀拉拉的红枫树手臂相拥孤零零站在水渠边,它们随时会跟喜怒无常的狂风演奏出激昂的命运交响曲。
他来时正好赶上春天,这里会时不时的刮起沙尘暴,那铺天盖地的肝炎黄几天都下不去,眼里、嘴里、耳朵眼里、鼻孔里都是沙子。风中,人就像被刮下的枯叶,他想出门时就得学别人一样去戴帽子、戴口罩、戴墨镜之后才能出的去,要不然,他就只能留在灰暗的宿舍里望着玻璃窗发呆,这里没有电脑,当然也上不成网,更没有亲戚家可以去,这时,他除了躺在床上听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外,就只剩下一个人和长长的寂寞,有时,他还会突然坐起来,愤愤地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对着墙壁郁闷地想要发疯。
一觉醒来,风停了,他看见地上,窗棂的夹缝里,凡里能吹到的地方,都布满了一层细细的黄沙,一堆一堆像是退潮后留下的一串串水溜的痕迹,这让他不由地想起老舍写的那篇《北京的风》,也许这里的风季会比北京更长些。于是,一阵接一阵的沙尘暴让他这个南方人像是上了岸的鱼,翻着雪白的肚皮翕动着褪了皮的嘴躺在沙滩上艰难地呼吸。
来了这么久,接连不断的恶劣天气始终让他无所适从,于是,原本飘浮的心情也随天气而变得时晴如暗。
还好,让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山坡正坐落在他来自的西边,站在那里他可以看见对面那条绿盈盈的大河,河两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庄稼,到了傍晚,他常常会来到这里自在地躺在毛绒绒的草丛里,一边头枕双臂翘着二郎腿望着西边发呆,一边憧憬着象牙塔里天之骄子般悠闲自在的大学生活,那时,夕阳的余辉像一层红艳艳的薄雾撒了他一身,一脸。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才发现胳膊早已失去知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也被他嚼的发苦,梦里那片华丽的幻境让他不由地更加坚定了要离开小城的信念。
如果说恶劣的环境会让他的心情时好时坏的话,那么,身在异乡的那份孤独就像是毒蛇一样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以前的学校里,高大帅气的他是班里众星捧月的对像,他有着常人没有的良好出身和骨里淌着高贵的冷傲,在他眼里,他可以无视一切,而别人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因为,他那么优秀,那么眩目,这让他不论走在哪里,迎面而来的都是别人羡慕的眼神。
但是,在这里,原本属于他的那层光环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里,没有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去关心他曾经的辉煌,毕竟高三了,马上就面临高考,谁还会去了解一个外来生的灿烂历史,哪怕,有人走入他的视线,走近他的生活,但是大家都很忙,忙的忽略了他的存在,来了这么久,有些人竟然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此,他觉得自己突然从云端跌入了深谷,望着眼前陌生的同学,他俊朗的脸上划过一丝不经间的失落。尽管,他也曾安慰此时只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是重要的事,但是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再乎别人冷漠的眼神和不屑的目光。
那段日子,他几乎天天都会独自去后山坡散心,只有到了那儿,他的心才会慢慢松驰下来,他抬头望着遥远的东边,一丝莫明的愁绪突然涌上心头,于是,他站直身躯,双手合拢,对着东边,一声又一声地地呐喊,此时,夕阳用它纤瘦的手臂将他的身影拉长成一棵笔直的小白杨,在风中摇曳着向故乡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