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太阳

    古尔汗·拉依提看着她的儿子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动情地说：“我的孩子到我们家已经12年了，虽然直到现在，他依然不会用手拿东西吃、不会穿衣也不会说话，但我相信石头都会开花，我会等到我的小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叫我妈妈的那一天的。”

    买合苏提说：“今年4月17日，是我父亲的忌日，我妈妈把我们几个孩子叫到跟前立下了遗嘱，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孩子是买买提江·马合木提，要是有一天她走了，谁承担起照顾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的主要责任，她就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谁。”

    一

    吐鲁番的秋天似乎来得晚些。若在广西，立秋之后，绕指的风都会带着秋天的凉。而吐鲁番，却像散发着热气的火炉，大街小巷、田野村庄，没有一丝秋天的景象。吐鲁番的天，仍旧蓝得像一匹柔软的绸，流水般在我眼前飘动。

    吐鲁番被称为“火洲”，这一个名字就预示了它的热。但我想，居住在吐鲁番市大湾巷10号的买买提江·马合木提是不会感到丝毫炎热的，因为当我推开他家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时，瞧见他的维吾尔族妈妈古尔汗·拉依提正疼惜地挥动一把竹扇为他驱热，古尔汗·拉依提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慈爱。

    我用手指轻叩木门，木门发出了有节奏的“咚咚”声响。古尔汗·拉依提朝我望了过来，她礼貌地问我：“孩子，你有事么？”我说：“古尔汗·拉依提阿姨，我是记者燕红君。昨天，吐鲁番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向我介绍了你收养汉族残疾孩子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的事迹，我非常感动，这次我是专门来拜访你并了解相关情况的。”

    古尔汗·拉依提招呼在院子里干活的儿媳妇买丽亚木古丽为我端来了凳子和茶水。“有什么说的呢？怎么说好呢？”古尔汗·拉依提看着我。我朝古尔汗·拉依提微笑一下，然后扭头看向瘫痪在炕上的汉族孩子买买提江·马合木提。12岁的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天生智障，他除了动动手脚和瞪着大眼睛发呆之外，无法张嘴向我说些什么，更无法向照顾了他12年的维吾尔族妈妈古尔汗·拉依提说些什么。

    我想到了无法言说的痛和伤感，这是一种最真实的无奈。我问古尔汗·拉依提：“买买提江·马合木提是怎样到你们家里来的？”古尔汗·拉依提用那只没有摇扇子的手爱怜地抚摸着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的额头。她说：“那是1995年8月的事情了。我的小买买提江·马合木提被遗弃在由上海开回乌鲁木齐的列车上。当时，是我的邻居收养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吐鲁番。由于邻居家有4个孩子，生活过得比较拮据，他就跑来问我愿不愿收养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当时，我看到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白白胖胖的，很是喜欢，我和家人商量后，就把他从邻居家里接了过来。但过段时间后，我们全家人发现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和平常的小孩有些不太一样，他晚上老是哭，有时候还抽风，我和丈夫就带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他患有智力障碍和癫痫病，必须到他15岁以后做手术才能取得比较好的效果。”

    买丽亚木古丽提着茶壶过来为我添加茶水，她感觉到了古尔汗·拉依提的难过，就安慰婆婆说：“妈妈别难过，你患糖尿病18年了，还有心脏病，情绪不能太激动。”

    我邀请买丽亚木古丽加入交谈的行列。她对我说：“在我来到这个家庭之前，很多朋友都劝我不要嫁到这里来，他们说这个家里那个瘫痪在床的孩子会拖累我。后来，我通过观察，发现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一颗善良的爱心，尤其是我的婆婆，她年纪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好，却能尽心尽力地照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汉族残疾孩子12年，这令我非常感动，我愿意在以后的日子中替婆婆接管这个孩子。我们的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大小便经常失禁，我婆婆从前每天至少要为买买提江·马合木提洗4次衣物，12年了，她基本上没离开过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前几天她去乌鲁木齐参加妹妹的女儿的婚礼，早上去，晚上天黑之前就赶了回来，她生怕我们照顾不好小买买提江·马合木提。为了给买买提江·马合木提治病，我婆婆几乎走遍了吐鲁番的医院、药店、诊所。凡是有一线希望的地方，不管路有多远，她都要去问，然而，她每次都是去时满怀希望，归来全是失望。后来，我婆婆对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对她说，在云烟四罩的天山深处，有一朵花可以治好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的病，于是，她就沿着悬崖峭壁不停地向上爬啊爬，可总找不到这样的花朵……”买丽亚木古丽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古尔汗·拉依提说：“我这儿媳妇心地很好，就像我的亲女儿一样。”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买丽亚木古丽把炕头上摆着的一个纸盒递给我。我打开纸盒一看，发现里面装满了药，每种药的药性、用法、用量古尔汗·拉依提都用笔在一张纸上做了特别的说明。买丽亚木古丽说：“我婆婆都要变成医生了。买买提江·马合木提一弓腰，她就知道他肚子痛；他如果头往下低、眼皮往上撩，她就明白他可能是感冒了；他如果哇哇直叫，就意味着要抽风了。”

    我从古尔汗·拉依提的细致处想到了真爱。我想，一个人要不是发自内心爱着另一个人，他是不能如此细致入微地观察他并且呵护他的。

    古尔汗·拉依提依然在摇着扇子为买买提江·马合木提驱热，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晶莹的汗珠。我掏出一张纸巾为古尔汗·拉依提擦去了汗珠，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看着她的儿子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动情地说：“我的孩子到我们家已经12年了，虽然直到现在，他依然不会用手拿东西吃、不会穿衣也不会说话，但我相信石头都会开花，我会等到我的小买买提江·马合木提叫我妈妈的那一天的。”

    我看见，有一滴泪珠从古尔汗·拉依提的眼角滴落下来，买买提江·马合木提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它。

 

作者：燕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