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父性

    9月，云淡风清，大地向众生吐露真情，果实闪着疲惫的光芒。我们来到炎热、沉闷的中心，触摸土地的脏腑和它几亿年不变的基本表情。黄土，成片连天的黄土，守着火焰和风沙，从不曾向天空求救。

    9月，我有幸在全国地势最低的城市吐鲁番经历了一段真正的旅程，了解土地反反复复的新生和死亡，在它丰满的身体上，所有生命从有到无。这里一年中的大半时间天空是灰色的，风如影随行，洒水车碾过马路还没有走出多远，后面的水迹已经被干燥的土地吸收了一半，树和房屋都挂着沙尘的颜色，我们进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有很美的火烧云，大片大片，道路的两边是市场，很热闹，偶尔有毛驴车懒洋洋地走过去，带着叮当叮当的铃响，男人在前面赶车，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尾。绕过几个红绿灯就到了我们的住处，车停在院子的东面，落日的余辉透过车窗印在我的胳膊上，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地方风情的院落，伊斯兰建筑，不高大，旁边是表演节目的露天广场，这里最多的绿色不是花草，而是葡萄的绿叶，宾馆的正厅靠墙有一圈木头搭的炕，炕上摆着小桌子。10分钟以后这里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统一的野外装束，大家有秩序地等待领房间的门牌号，看到室内充满民族风情的各种装饰，多数人只是静静地看，很少有人议论。我站在中国人的队伍里听这次活动的主要内容，为我们讲解的是新疆地矿局第一区域地质调查大队书记甄保生，他简单介绍了明天要去调研的地形。这次活动主要是 “中德合作中国北方地质与环境研究演化国际学术研讨会”在乌鲁木齐结束后，国内外研究古脊椎动物和古植物的科学家在吐鲁番地区进行野外实地调研，因为该地区有典型的侏罗系和白垩系地层，研究新疆地区的地层划分对于对比和扩大寻找石油、煤等沉积矿产远景以及提高新疆地区地质调查水平有指导和实际应用的作用。这次野外调研的带队老师孙革是中国古生物学会古植物学会分会理事长，也是中德合作站的发起人，被邀请的是日本、美国、德国具有业界权威水平的学者。9月2日中德合作会议正式确认了在新疆乌鲁木齐以西硫磺沟地区的一个距今约1．6亿年的侏罗纪晚期地层发现“左氏准噶尔兽”新种——一种带有明显亚洲特点的早期哺乳动物化石。这使吐鲁番之行的野外调研活动显得很喜庆。大家在房间稍作休息之后，清一色正装来到后堂小小的宴会厅吃晚饭，这是个10年都不曾变一变的宾馆，虽然有浓厚的民族特色但设施很陈旧，教授坐在里面的一桌，学生在中间的一桌，这是外国人的习惯，把最好的位置留给最辛苦付出劳动最多的人，这次野外考察之后，专家组撤离，学生们还要在戈壁滩上工作一个月。晚饭吃到很晚，因为这是唯一能互相交流的公共场地，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是到了最后孙革老师用英语简单地介绍了吐鲁番的民族特色时大家才透出兴奋，互相干杯，提醒早些休息为明天的野外之行养精蓄锐。

    吐鲁番的夜晚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炎热，风从阳台的窗户吹进来甚至有些微凉，知了单调地叫着，我透过窗户往外看，风轻轻地卷起沙砾，在地面上打着小旋，月光并不明媚，空气中始终有干燥的泥土味道，这气味儿让我想起孩子在操场上跳皮筋时的情景，这是跳动的干燥的泥土，很难长出娇美的东西，干燥注定了粗糙和视线开阔。

    在我的印象当中新疆的地貌都惊人地相似，出了市区路都是那么长，好像没有终点，路的两边永远是一望无际的荒凉，荒凉中没有故事发生，只有光线在空旷中独自幻想。早晨的晴朗和晨曦是这个城市仅存的浪漫，大家按照昨天划分的队伍找自己的车，20个人在中巴车上，剩下的4人一组坐越野车，路线是专家组来之前的一个月，甄保生亲自带队去勘察的，我们一行5辆车，为了避免走错路线，每个司机都配发了地形图和卫星电话，临行前还规定车与车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两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