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凹主编学会手机发短信后,到编辑部坐班就少了,大小事都依靠手机。这天半夜两点我的手机上显示一句话:“明早你若有时间,到家里来一下?”一大早我敲开他的门,他神情愉快,说,:“喝茶,我们喝好茶。”就去取桌上的茶罐,我说我来吧。在他的家里,我坚持着两个不,不抽他的中华烟,不喝他沏的茶。中华烟只有假的他才舍得抽,茶也是沏隔年的。我知道他是有新茶的,新茶都存在专门的冰柜里。见我取出一包,他说:“去年的还有那么多呢,”接着又说:“喝吧,喝吧,今天高兴,当过节呢。”
我们坐下后,见茶几上厚厚一叠手稿,“《高兴》写完了?”我问他。他说写完了。我说祝贺你呢!他说有什么好祝贺的,说着伸出右手两个指头,上面又是一层茧子。他不会使用电脑,每一本书写完,这两个指头都积一层茧子。我说,“这俩指头长在你手上,就是命苦,是苦瓜,是劳模”。“福也是它们享,好烟都是它们两个夹着。”“也夹假烟。”他听了嘿嘿笑。我抱起书稿,一如以前的手稿,厚厚几百页,整整齐齐,一字不乱。我说我带回去先睹为快吧,他说复印了一份,看复印件。出门的时候,他又叫住我,递给我打开的那包茶,说,“以后要学着过日子,啊!”
《高兴》二十五万字,我是用三天的时间读完的。这是一本写弱者的书,时髦的词汇叫“弱势群体”。小人物也叫人物,弱者是什么都不是的,是草芥中最草芥的那一类。除了漫长的卑微宿命,便再无一所长了。中国人常说人往高处走,但能走到高处是极少数。这部书最闪亮的地方写透了人往高处走的不易。但不易也得走呀。
“六棵树”是《高兴》写完后写得的。写他老家村子六棵树消失了的树种。在我的理解里,是《高兴》的另一种后记。《高兴》写了几个人离开那片土地到西安城的求生和挣扎,“六棵树”是在那片土地上的宿命,人和树互为镜子,相映出人间苍凉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