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的七月,我背着一个发白的帆布包,毕业分配到了承德。
第一个见的人是白德成,在承德市图书馆杂志阅览室里。去图书馆是当学生的习惯,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去阅览室翻杂志。到承钢干部处报到后,等着二次分配是最无奈的时候。那间房子是窄长的,光线不太好,记得有些霉味,那天上午十一点才过,见一个人穿拖鞋晃着走了进来,我们学校有不允许穿拖鞋进阅览室的规定,就觉得这个人挺有趣,胆子正。过一会儿这人坐在了我桌子的对面,啪一声把几本诗歌杂志扔在了桌子上。1983年我二十岁,正是知道天高不知道地厚的年龄。
“你喜欢诗?”我问他。
他抬起脸,没说汉字,只吐了一个拼音字母。神情冷淡的拒人一里之外。
“你认得白德成么?”我讨好的问他。
“不认得。”他说。
之后我们两个各自无话,过了十分钟吧,他问我,“你认得白德成?”
我如实说,我从张家口师专毕业才到承德,读书的时候最爱读河北三个诗人的诗,白德成、伊蕾和逢阳,知道白德成是承德人,很想拜见他。
他愣了一会儿,“我就是白德成。”说话的时候那张脸开始解冻了。
我服气他身上的冷劲,他诗里处处都有着这种冷。中午他把我领到他家里,喝酒,吃他妈妈亲手做的朝鲜泡菜。自那天至今,他一直视我为兄弟。两年前,我请他到西安玩几天,他在电话里问我带点承德的什么,我说咱妈妈的泡菜呀,他出西安火车站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一瓶子泡菜,这些年我吃过不少朝鲜泡菜,数他老母亲做的最好吃。
承德太多的人给过我帮助。郭秋良老师给我寄稿纸,和他喜欢的重要文章的剪样,当年复印技术还没有普及。在他的帮助下我参加了1984年那次著名的“河北省业余作者创作会议”,今天河北省的多位名作家都是从那次会后才起步的。记不清有多少个周末我是在杨秀实老师家里过的了。下公共汽车以后,要转好几个弯儿,差不多是在半山腰上,进一个宽敞的院子就到了。秀实老师是名门之后,他父亲和陈毅元帅下过围棋。秀实老师待我如孩子,一直慈爱又性情地影响着我,在他家里,我结实了沙雨和柳村两位仁兄,这两位当时是承德市小说界的年轻骄傲。我们在一起差不多是个小沙龙,天南地北的无所不及,沙龙里还有秀实老师漂亮的小女儿,记得叫文媚。晨光兄是第一个在承德重点发表我作品的人,当时他是《承德群众报》的副刊编辑。我是被田林兄引荐着去读西北大学的,从西北大学毕业后先在《文论报》,又到了《长城》杂志,1992年《美文》创刊,平凹主编写信说你来吧,我就到了西安。田林兄高我一届,他现在是河北文学院的聘任作家,我还一直做着编辑,现在也兼着当西北大学的教授。晓雷兄是让我最难忘的,他是我快乐的哥哥,记得在当年,每次有他在场,我心里就会踏实。
认识何理老师很早,但往来密切些是在王琦兄做了他女婿之后。当年一起写诗的,我和王琦兄距离最近,他在滦河邮局做报务员,我常去他的屋子,那间房很简陋,光线暗,他敲打报话机的样子,从侧面看特像解放前的地下工作者。王琦兄的诗写得比我好很多,有生活感,也现代派。我们两个现在谁也不写诗了,但我觉得他不写是一件遗憾的事。
我的两位大姐是武华和扬林勃。当年一位在地区文联,一位在市文联。武华姐一直器重我,她胆子大,她的第一本散文集就让我写序,当时她是河北的散文名家,而我呢,仅是爱她人品和作品的普通读者。后来河北省出版过一套河北作家研究专辑,对河北重要的作家逐一评论研究。河北文联研究室主任龚富忠先生邀我写武华,可能就因为先有这个序。
我在忠和老兄的身上学到了做事的态度,他博览博物,勤勉认真,我到承钢工作不久,忠和老兄就去了《承德群众报》,贵新兄和华锋兄就成了《承钢报》往来最密切的人。《承钢报》是我心中的大报,有一段时间我还偷偷想过盼望能去做个编辑,但命中没有得到这份厚待。
事过多少年,沈玉波兄再见我的时候,还在说,“当年你背的那个破包”。最初他就是这么评价我的那个帆布包的。我爱惜地说,这可是军挎呀。玉波兄是我的同事,坐在我的对面,他性格宽厚,处处包涵我。当年在大庙我们最好的是三个人,赵金海、沈玉波和我。金海兄是秘书,现在听说在经商,沈玉波去了公安局,我做了编辑。当年接我去单位上班的是黄河校长,他是北京人,宽厚善良。世事有奇缘,我后来的同事中也有一个是叫黄河的,人也极厚道,但二人均中年早夭,可能是名字太重的原因吧。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地方叫大庙,名字叫庙,却是没有殿阁的,人间烟火是香火,心中有佛的地方,山水敬诚,庙自然就是大的。
读着这期专号,我一直拖着稿边笔记不敢写,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写才妥当。读老家人的作品,像听叙旧,既温暖,还伴着一种人生沧凉的苦意。尚没弹指,二十四年就过去了,这二十四年亲人们都是怎么过的呢。我不是生在承德,但我是认承德是我家乡的,我的文学梦是从承德开始的,我的文学编辑工作的路是从承德出发的,是承德的山水和父老给了我最基本的营养和奠基,我是承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