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爹是我家原来的邻居,八爹的父亲年轻的时候从甘肃被抓壮丁来到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后来带着一条长枪逃进天山里,又辗转来到巴里坤草原。四五十年代草原上闹狼灾,八爹父亲凭一手好枪法专门打狼,用狼皮换取粮食、布匹,在草原上安下家来,娶妻生了八个儿子。八爹排行老幺,老人都叫他八娃子,我们这辈人都称呼他八爹。
八爹十岁就跟他父亲上山打猎拉柴。六十年代县里提出“打死一只狼奖励一只羊”的口号,八爹经常跟父亲去荒山戈壁打回来狼、黄羊、野山羊,接济家里的饥荒,因此,跟他父亲练就了一手好枪法。八十年代末的一年夏天,上面来了个大干部视察工作,提出想吃“善爬山、喜食高山崇岭奇花异草的盘羊肉”。公社干部打听到八爹打猎很在行,又熟悉天山地形情况,说如果八爹能带民兵上北山打到一只盘羊,奖励他和三位民兵200个工分。八爹听他的父亲生前说过,盘羊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千万不能伤害,但想到一只盘羊可以奖励200个工分,财迷心窍的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便带领三个民兵去北山找盘羊去了。
八爹和三个民兵手持长枪在深邃莫测的北山里转悠了大半天,也没找到盘羊。太阳快落山时,突然看见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有近二十只皮毛棕色,头上有一对粗大呈螺旋状向下弯曲羊角的盘羊,他和三个民兵急忙子弹上枪膛,分散开向盘羊群包抄过去。盘羊很敏感,立马警觉到他们的企图,顺山林朝山上奔上。奔跑到一座褐色陡峭的石壁下没了去路,他们正准备举枪瞄准射击,有十几只盘羊掉转头向他们扑过来,他们在慌乱中抠动了机枪,子弹打在对面的石壁上冒起火星,但没伤着盘羊的一根毛,盘羊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冲进山林里。另有五只盘羊沿羊肠小道朝峭壁顶爬去。羊肠小道只有拃把宽,三个民兵不敢从羊肠小道往峭壁顶上爬,八爹一人手持长枪,身体紧贴石壁爬上峭壁顶。石壁顶上有亩把地狭长的平滩,平滩一侧是十几丈高、鸟儿才能飞上去的峭壁,另一侧是五六丈深、笔陡的齐崖。八爹心中窃喜: 这五只盘羊现在就是笼中鸟,瓮中鳖,他可以一枪一只地解决掉它们。五只盘羊就是一千个工分,他落六百个工分,另四百个工分让那三个民兵去平分。六百个工分可是两个月的工分。可是,他还未来得及举枪,那五只盘羊齐刷刷地跳下深崖?选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回过神来,他手持长枪从原路朝山峭壁下走去。这时候天已麻黑,石壁下传来三个民兵的喊声:八哥,我们先抬两只死盘羊下山了,你后头慢慢来……”
八爹的身子紧贴着石壁沿羊肠小道走至距石壁下十来米高时,脚下一滑,身子失控,栽下石壁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一轮圆月悬挂在树梢顶,山沟里出奇地静,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声,他睁开眼睛借助从树冠缝隙里射过来的月光,看见身边的长枪木头枪托已经摔断,七八步处坐着一只摔断了两条后腿的盘羊;十几步外一只盘羊躺在草地上全身抽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挣扎着坐起身,用手摸索身上,发现带的干粮和水还在,于是吃了些干粮,喝点水,浑身又有了精神,他挣扎着站起身,居然还能迈动脚步,就拄着断枪走了几步,又跌倒了。突然,“哗—”地一声,从树林深处奔过来十几只盘羊,将那两只摔伤的盘羊围在中间,保护着受伤的同伴,同时,也将他围在中间。紧接着看见五六只狼从树林里追过来,在离盘羊群不远处睁着绿莹莹如鬼火似的眼睛,与盘羊群对峙着,人、盘羊、狼形成了同仇敌忾的阵势。
他惊慌举起断枪朝狼群连开三枪,狼群逃踪。夏季天长夜短,盘羊围成的圆圈到天亮才解散。他从衬衣上撕下两溜布条,将摔断后腿的盘羊包扎后,那只盘羊竟然还能站起来。另一只盘羊腿和腰脊骨摔断,他想用枪结束它的痛苦,却下不了手,无奈之下,只能丢下那只呻吟的盘羊拄着断枪走下山去。
从那以后,他把断枪锁进木柜里,不论别人怎么劝说、诱惑,他都再没上山打过猎。公安部门收缴枪支弹药的那年,他第一个主动上缴了那支断枪。
作者: 秦志全(巴里坤县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