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谷地走廊,河床已经断流,被季节河冲刷得光怪陆离的黄土断垣上,遗留下来的山麻黄和灰梭梭在风中瑟瑟抖动。山峦和戈壁,呈现着旷古未有的沉默,整个世界在这里被浓缩成了一幅静止的浮雕。
寂寞的沙海涌动着沙浪在一望无垠的空旷中,孤独地嘶咬着渐渐平缓的荒原和沙漠。
朱毓沿着风卷云舒过的、撒满碎叶的山区小路向山顶攀缘而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褐红色的山体前停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太熟悉了,这片土地让他百感交集。
已是夕阳西下,天,并没有暗下来,还有几缕光线照在久渴的群峰上,点缀着山间幽静的小径。地上的每一处,远山,沙海,以及飘游不定的尘埃,犹如印在一张白纸上,透出隐隐约约的白描。
这厚重而独具风格的古老遗韵,那古朴凝重中所蕴含的历史积淀,那苍灰深远中缕缕飘来荡去的思绪,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不争的事实:他已经不再属于故乡,属于这片离不开也不愿离的土地。当他的眼光眺过远方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峦时,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远远走来的男孩,正迈着蹒跚的脚步,向着沙漠边缘的胡杨林走去……他不禁潸然泪下。
(一)
色勒河畔。几株硕大的胡杨,伸展着华盖般的绿翼,把树下三顶帐篷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几缕阳光顽强地透过枝桠,在帐篷上投射下斑斑亮点,那亮点穿透着篷顶,留在屋内的,便是几束通红的光柱。七月流火。这炎热的季节,把整个大地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似乎地上扔下一根火柴,所有的地方都会燃烧。
帐篷扎在一片密匝匝的胡杨林间,傍着一弯池水,那是色勒河水暴涨时从低矮的垭口涌泄而来自然形成的一个很大的湖区。湖区沿一处长满胡杨的高地环绕流动,久而久之,这高地便变成了一方小小的孤岛。湖的四周,长着芦苇和甫草,很幽静、安娴的样子。
吃过晚餐,朱毓常常陪着他的师傅金戈去那方湖区垂钓。
在朱毓的印象中,金戈从来就没有笑过,整日面无表情。但他却宽容、博学、寂寞、孤独。金戈每天的工作,除了上班之外,—日三餐,然后就是钓鱼。他钓鱼的方式很特别,常常是夕阳西下,日暮黄昏,提着一小罐鱼饵,拿着自己用十号铁丝打磨而成的鱼钓,上面穿着长长的鱼线,来到湖区—处长满芦苇的平台边,抛钓、放线、定杆,做完所有的工序,最后就从口袋兜里掏出地产的莫合烟卷上,有滋有味地吸起来。
没有走进他的内心,谁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他孤身一人,基本上是独来独往。
坐在盛夏的湖边,他的背影便显得苍老,但眼光却始终有神。
金戈有一手绝活,浆砌片石搞的如镂花雕刻,看上去有如鬼斧神工一般。朱毓刚参加工作不久,就被分配到建筑公司一家工程队承揽鱼塘泄洪坝的砌筑任务,他被安排到金戈的班组,跟着学浆砌片石。他们因地制宜,就在春天涨潮、秋后退水的那个湖区的入口处,选择了鱼塘的泄洪坝的坝址。金戈告诉他:“干什么活有什么样的诀窍。比如说砌片石,这是一般人都能拿得起的活计。但要砌好却不容易。要选好面石,砌时要注意压缝,勾缝时要把握好用浆的比例,使砌出来的东西能体现艺术感,容易感染人……”如此等等,而对于朱毓,却不以为然,不就是摆摆石头嘛,需要什么艺术感染力?不过,他的这种想法,从来没敢在金戈这位倔犟的老头面前流露过。
就在金戈苦口婆心地给朱毓谈得津津乐道的时候,却见黄沙大呼小叫地朝他们跑过来:“蛇!河里有蛇!”惊悸不定的黄沙语无伦次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