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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初会许平生——感评张爱玲

2007年11月21日 11:18:38 稿源: 新疆经济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我之所爱

沧桑如老人的额头

沉重如满溢的杯子

连绵如唐风宋雨里的衰草

华美如梅花小楷的竹简

今夜停落屋檐的一场大雨

你涓滴不漏收藏于纸上笔墨

全部的主题是返乡

全部的勇气都在路上

时间于轻蔑中的一声冷笑

你七零八落书写于卷里乾坤

所有的使命是不悔

所有的用心都在等待

我之所爱

倾空却再行注满

焚毁又春雨不绝

眉梢眼角皱纹爬梳

声声阙阙

惟有断篇残章

——伽蓝《断章:致张爱玲》

    张爱玲(1920-1995)是改变中国现代文学写作命运的作家之一,自她笔下,互为矛盾、互为冲突的艺术元素经过特殊的配置融为一体,她的光辉虽存在于上世纪40年代的小说和散文里,但泽被后世,几世流芳。夏至清最先发现并高度肯定了她,认为她和钱钟书是中国近代最伟大的两个小说家,在其文学史巨作中极尽美誉之能事。几乎所有热爱文字的人都认得这个有着一副秀丽的长颈鹿脖子,穿着枣红色斜襟盘扣旗袍,冷着一双凤眼看人的身影,多么桀骜不驯,睥睨天下,颇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作态,但又是多么地寂寥清冷,柔柔弱弱的一副身骨,洗尽铅华后的光华尽敛,我见犹怜。她是她那些笔下人物的综合体,是一株既红又白的玫瑰,浓艳素朴,三毛写的 《滚滚红尘》、许鞍华拍的 《倾城之恋》、《半生缘》、关锦鹏拍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及至今年李安才拍的《色戒》,走马观花,虽则褒贬不一,但对张爱玲的叙述无不铩羽而归,若没有彻骨的体悟如何能形容张爱玲的动人于万一。

    张爱玲是真正的最后贵族,家世显赫,权倾一时,她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少女时住在清末遗老遗少的上海旧宅里,无人相伴,母亲远赴重洋,一去多年,父亲身陷吗啡,后来终因使用过量而离世。直到7岁才见到母亲的张爱玲,度日如年,在上海的旧宅里埋葬的岂是生逢不得意的父亲,还有那早早夭折的童心以及后来如火如荼的豆蔻年华。她的父亲早早离去,在世时神志恍惚,一度扬言要杀死她,她的母亲又是多么高不可攀、望尘莫及,她无法成为母亲掌心的宝贝,她只能磕磕绊绊努力成为母亲的学生。爱玲原是英文ailing的音译,意为慢性病和困境,她是母亲的烦恼困境,父亲的慢性疾病。原名张瑛的爱玲硬是将自己的名字改作这番光景,那时的她不过10岁,竟然就有了这样的心境。世事难料,谁曾想那本是缺乏父母至爱,渴望家庭温情而不得证据的名字竟成了多少文人雅士的枕畔呢喃,民国遗梦。于她,也许真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生于落魄贵族门,流于豪华烟云过,受过世人称羡的良好教育,经历家道中落的世事变迁,父母分居,长年不和。对此,她说:“我不断地舔着伤口,舔着舔着对伤口也有感情了。”虽只是冷眼地看,慢慢苍老炮制自己的内心,却偏生克服不了这样的感叹:生命何等华美,虱又何其之多。

    张爱玲天生是要爱人的吧。她把自己像烟灰一般点燃,深刻地爱着父亲、母亲及后来让人耿耿于怀的胡兰成。她的至亲至爱没有一个能同等对她,她在亲情、爱情中摸爬滚打,生煎活煮,尝尽冷暖,品尽艰辛,难怪她的文字苍凉若水,充满着冷眼和戏谑,却让人掏心挖肺地疼。后人总是津津乐道于她和胡兰成屈指3年的情感过往,那一段情事亲者痛,闻者怒,看者哀。那些年她唤胡兰成“兰成”,而胡兰成只唤她“张爱玲”,个中滋味,如人饮水。抛开历史风云,时代变故,他二人的感情又有谁能插得上话,当张爱玲面对这份感情,慨然曰:“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时,当她在 《半生缘》中泰然写道:“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时,胡兰成之于张爱玲或许真的是一种罪过,因为他,后者在中国的文化社交中白璧蒙尘,但更大的罪过或许是,因为他,一代才女提前凋零。张爱玲早有这样的觉悟,她说:兰成,我自将枯萎。是为你枯萎还是因你枯萎,不得而知也不愿深究,但一语成谶,此后经年,张爱玲虽历尽漂泊困顿,改嫁颠簸,却再也未能写出超越此时的文章。父亲、母亲、胡兰成,所有可望而不可及的感情,所有被注定辜负的用心被她一一拾捡,统统爱过,成就了她的深沉隽永,深情缱绻。

    多少次感叹,张爱玲最主要的作品是在23岁到25岁之间完成的,以后她虽则笔耕不辍,但是所有的文学成就,都不及她这短暂的3年,正如很多人评论的那样,她所有令人称道的写作,为人惊艳的经验就仅仅是她那刻骨铭心的前20多年。她以后的书写,她的作品,只是在不断地咀嚼、涂抹,反复地利用她的前半生,乏善可陈。她笔墨难状的智慧天才,文字难及的爱怨嗔怒全部打包成客乡异旅的行囊,最后孤苦伶仃地完成于75岁的病榻,仍是彩衣艳容,不忍凋零。如她所说,她年少时不曾耀眼夺目过,所以贪爱色彩,奇装艳抹,仅仅是要招人疼爱的吧。

    若非初会许平生,张爱玲,你初识文字便如梦似魇地沦陷了其中,你初尝情爱便义无反顾地失落了进去,你的初遇没有良辰美景成全,花前月下相称,却许诺生平所有,你一心一意恋着笔下春秋,爱着意想中人,才能有说不尽的《流言》,道不完的《传奇》,你在文中大写“人间无爱”,执意展现千疮百孔的感情,你用古典的意象、情调、氛围相生相克地结合那些在欧洲流落的感悟、飘泊的年头,迂回于情节间的情感蛰伏,尽致展露芸芸众生复杂微妙的意识波纹,尘世的喧嚣恼人,人生的惨伤沉落,生命的琐屑卑微,情感的起伏跌宕,转化为种种苍凉荒诞并弥漫于你文字中的各个角落,一直要暗到宇宙尽头、太古洪荒。

    若非初会许平生,谁是你的情衷?

    不知谁曾酒醉嗫嚅:倘若我早生百年,定当用心呵护你,张爱玲。

作者: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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