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十年(1795),闽浙总督伍拉纳以贪污受贿罪被斩,他的几个儿子受株连均被发配伊犁。嘉庆元年(1796)四月底,正是山明水秀的初夏时节,伍拉纳素有才华的三儿子舒敏在遣戍途中写下了《过果子沟》一诗(诗人在题下自注:“丙辰四月二十九日。”):
四面岧峣插碧空,逶迤曲径小桥通。
马蹄趁雪千山白,花蕊经春一路红。
深涧鸟鸣高树顶,乱烟人语夕阳中。
举鞭遥指寒林外,酒旆依稀飏晚风。
诗前有一小序:“果子沟距伊犁百里,路狭山高,峰峦秀丽;山果半熟,野花自开。遍山红绿相间,气候颇似春初。不意沙场雪窖之中,有此柳媚莺娇之境,马上口占以志其胜。”
舒敏(1777—1803),字叔夜,自称适斋居士。爱新觉罗氏,满洲正黄旗人。面对着家庭和身世的剧变,舒敏在诗中流露出一种泰然处之的心情,也许是果子沟的美景驱散了他胸中的郁闷。
诗人目光所及,看到的先是四周高峻的峰峦直插云霄,接着是曲折的山路与小桥蜿蜒其间,给人绝处逢生的感觉。紧跟而上的两联对偶妥帖工整,小到“马蹄”与“花蕊”,大到“千山白”与“一路红”,色彩十分鲜明;静则是“深涧”与“乱烟”,动则是“鸟鸣”与“人语”,有声有色,充满生机。在这“路狭山高”的“寒林”之中,忽然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帘酒旗在晚风中飘摇,使天涯游子的心中立时涌上一股暖意。
岧峣:山岭高峻的样子。逶迤:形容道路、山脉、河流等弯弯曲曲延续不绝的样子。趁:追逐,追赶。旆:古时末端形状像燕尾的旗。依稀:模模糊糊。飏:飞扬,飘扬。
舒敏带着果子沟给他的感悟,在荒寒的塞外闭门读书,潜心研究学问。三年后获释回京,不久英年早逝,年仅27岁。有《适斋居士集》传世。
一百多年后的1906年,宋伯鲁路过果子沟时也是盛夏季节,他写下了《果子沟道中》一诗:
瀑泉飞下碧巃嵸,廿一重桥宛转通。
苔磴冷吹松叶雨,石林香散药苗风。
天垂陡壑苍寒外,雷辊阴崖惨淡中。
欲访西征元代迹,涧花山果自青红。
诗人的笔触先由远及近,从“瀑泉飞下”、“重桥”连通,写到眼前的“苔磴”、“松叶”、“石林”、“药苗”,还有淅淅沥沥从松叶上滴下的“雨”,缥缥缈缈带着草药香的“风”,眼前是一派绚烂多彩的美景。巃嵸:山势高耸的样子。廿一重桥:时至20世纪初,果子沟中的桥梁或毁或存,已剩21座。宛转:曲曲折折。苔磴:长满青苔的山间石阶。
然后,诗人的目光又由近及远,从地下写到天上:陡峭的山崖高耸入天,像是垂挂在昏暗的天外;雷声阵阵,在凄冷的山谷中回荡。本是炎热的夏日,行走在阴雨绵绵的山谷中,却让人感受到“苍寒”与“惨淡”,而且境域开阔,有声有色。苍寒:指昏暗的天色。辊:滚动,转动。惨淡:萧条,暗淡。
最后诗人由眼前的景观想到了当年成吉思汗挥师西征的壮举,只可惜历史的烟云早已消散,山中找不到一点遗迹,只有山涧的红花径自开放,树上的青果自挂枝头。一段思古之幽情将果子沟的历史与人们当前的活动联系起来,增强了诗篇的厚重感。访:寻求。自:却,表示语气的转折。
宋伯鲁(1854—1932),字芝栋,一作子钝。陕西醴泉人。光绪十二年(1886)进士,授翰林院修编,后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甲午战争后,请求举办新政。百日维新期间,上书请求废除八股,改《时务报》为政府正式报纸,均被光绪帝采纳。戊戌变法失败后,逃往上海。光绪二十八年(1902)被捕,被判永远监禁。光绪三十二年(1906)被伊犁将军长庚邀入幕府,前往伊犁。中华民国成立后,曾任参议院议员。著有《海棠仙馆诗集》1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