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关于“下跪”的事件,不断见诸媒体。
先是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提议学生跪下感恩;接着海南一中校长为感化学生,重新唤回学生的学习意识而下跪;有学生因乙肝歧视跪求医生改化验单的,有硕士为求职向校长下跪的,有大学生上网花光学费街头长跪的,有校长下跪向学生赠《弟子规》的,有花季女生为了参加选秀的复赛向评委下跪的,有……不想再列举了,看完之后不禁令人心生悲凉、惊诧莫名。
“下跪与奴性无关”,“太多的下跪,总叫人不寒而栗”,“下跪说明跪拜文化幽灵还没有完全消失”,“下跪是文明的‘阑尾’”……社会文化批评家们开始从教育文化、人性心理、文化心理、伦理道德、人格模式、社会价值乃至传统文化方面进行分析。
其实,从当今更大的文化范围来看,我们的文化中,各种各样的“下跪”,有形的,无形的,它们还广泛地存在着。我们向金钱、物质、欲望“下跪”。不是吗?我们有多少人形成了这样的观念,金钱财富成为这个社会的价值标准,和一些人的人生奋斗方向?现在流行富豪榜,那数以亿计的财富、金钱符号,已被多少人当作是成功的榜样?而这物质、财富和名利的欲望,又成为多少人生命和灵魂的桎梏和负累?我们向娱乐文化“下跪”。娱乐圈,甚至文化圈流行所谓“娱乐至死”的信条。娱乐,已经成为我们精神的主宰、文化的主流,正像周国平所说,娱乐是所有话语的超意识形态,一切文化都依照其转变成娱乐的程度而被人们接受,除了娱乐业没有其他行业———到了这个地步,本来意义上的文化就荡然无存了……这难道不是我们的文化、精神上的一种“下跪”?
西方著名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在《人论》中曾经分析过人类对待宗教文化的态度:宗教的真正的根源,在于人的依赖,对于高于人类力量的神的绝对依赖,人“从前的那种自由举止变为这样一种态度:在不可见的神秘力量面前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卡西尔否定了这种态度,在人类文化的任一领域中,“卑躬屈膝的态度”都不可能被设想为真正的和决定性的推动力,从一种完全被动的态度中不可能发展出任何创造性的活力来……
这种种生命形式的“下跪”也好,精神上的“下跪”也好,其实是我们放弃了证实自身主体存在的伦理方面的强烈欲求,放弃了自由而把自己变成了一种物品,“这是一条不祥的道路,走上这条道路的人,被动、迷失、毁灭,从此以后变得受人主宰,挫灭了超越性,被剥夺了各种价值”。这种“下跪”,是人从本质的变成非本质的,是人从本应具有的超越精神状态,落回固有的、停滞的状态,这“就是一种存在的倒退,倒退到屈服于给定条件的畜生式的生活之中;也就是一种自由的倒退,倒退到压抑拘束及听天由命之中”。
著名作家冯骥才今年上半年出版了《灵魂不能下跪》的文化随笔集,虽然这部书是作家的关于文化遗产思想方面的学术论文集,但是,这部著作的书名——“灵魂不能下跪”,却是具有相当分量的哲学和文化学意义的格言警句,振聋发聩,警钟长鸣,催人醒悟。在物质面前,在娱乐至死面前,在精神理性被日益消解的时代,在消费主义绝对盛行的时代,在欲望化的社会中,灵魂不能下跪,文化不能下跪,精神不能下跪,道德不能下跪,人格不能下跪,尊严不能下跪,生命不能下跪……
我们如果没有了道德的勇气,文化的尊严,人格的高大,精神的健康,灵魂的强大,理性的责任,人生的支柱,信仰的坚定,创造的活力,心灵必然会断裂,人格必然会卑下,生命必然会委琐,思想必然会让位,人生必然陷于困境。最终结果,“下跪”就会成为我们对待事物的一种行为常态和精神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