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足够真诚和善良,马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
------作者的话
一
一说讲故事我就很兴奋,从小就这样。我喜欢听老人们讲他们自己的故事,讲他们和他们的战马在“三区革命”①的战斗中如何如何出生入死,共同作战;讲他们和他们的猎马在一次次的狩猎中又如何如何配合默契,智擒猛兽……
他们,和那些可敬可爱的马的故事,占据了我童年时代的整个心灵。
知道吗,马的概念在猎人和牧人那儿是完全不同的。对猎人来说,马是合作者,以人之智慧马之灵性,构成人马合一的完美组合,去对付最凶猛危险的野兽。而对于牧人,马是一种工具,或以代步或以代车,只需它们任劳任怨、服从服务便足矣。
我的祖先是猎人,不论时代如何变迁,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狩猎虽然早已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作为一种文化,它依然会影响一代又一代的锡伯人。
二
我出生在新疆伊宁,刚刚懂事的时候就遭遇了惊心动魄的文化大革命,整天关在家里,跟着大人们提心吊胆熬日子。当时奶奶把家里的棉被都堆到窗台上,还叫我们躲在墙角不准出声;甚至有一天,奶奶把我们几个孩子藏进菜窖里,到天黑才放出来。
枪炮声一天天稀少,人们开始院里院外地走动。有一天,一股很大很大的旋风不知从哪来的,沿着大路刮过来,到邻居家院子就不走了。也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有人跑来叫走了邻居段明儿哥哥的父亲,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邻居家里顿时哭声一片。奶奶和妈妈都去了,回来说,段明儿哥哥在拆炸药的时候把自己炸成了好几块儿,肠子都挂到树上去了。
这件事之后,整个城市都变得异常平静,人们好像都吓坏了。
记得那是一天下午,家里突然来了一些人,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奶奶让我到外面玩,于是我来到大门口,看见那里停着两辆马车,两辆都是三驾大胶轮。
那个年代汽车很少,马车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特别是三驾大胶轮,比今天的豪华大巴或大型卡车还要稀罕。赶三驾大胶轮的车把式都牛气十足,鞭子一甩,“啪”的一声,不管多大多宽的马路,都归他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车把式解马卸车,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指使他们把马拴到渠边的大树上(爷爷赶牛车来城里送东西的时候牛就拴在那儿)。随后又拿起人家立在墙边的长鞭子玩起来。赶马车的鞭子和赶牛车的鞭子不一样,马车鞭子鞭杆长鞭子短,甩起来不容易打着自己;而牛车鞭子正好相反,鞭子比杆子长一点,甩不好就打自己。
我挥舞着鞭子,想让它发出响声。我见过那些赶车的人,一挥鞭子就能发出鞭炮一样的爆炸声,“啪——啪——”的非常响亮,太让人羡慕了。
那个一脸大胡子的车把式卸完车走到我跟前,从我手上一下把鞭子抽走了,转身离开时小声说,小孩子不能玩大人的东西。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车把式看着我笑了笑说,小家伙锡族话说得不错。
我告诉他,我还会说维语哪。
他问我,用维语马怎么说?
我说,马叫阿特。
他看着大胡子车把式说,这小家伙维语比锡语说得好。然后他又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大胡子。
我说,我不认识他。
他说,那个大胡子是你舅舅。
我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大胡子。大胡子好像没有听到,依旧面无表情地、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儿,整理马套什么的。
锡伯人之间拉起关系大都是亲戚。两百多年前受乾隆皇帝的指派,从东北千里迢迢来到伊犁的时候,全部人口不过两三千人。现在聚居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的锡伯人也不足三万……
骑过马吗,小家伙?年轻车把式问我。他把自己的三匹马都拴到渠沟边的大树上了。
我说,我骑过爷爷的牛,没骑过马。
他拉住我的手朝那些拴着的马走去。我想把手抽回来,可他的大手抓得很紧,象粗拉拉的木夹子。
我说,我奶奶不让我到马跟前去。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话,双手掐住我的腰,一下就把我送到马背上。
我很害怕。我嚷道,你别放开我。
他把我放到马背上,自己站一边,问我,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说,我不喜欢骑马,快让我下来。我感觉我的声音都变了。
他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有点像马叫一样。
他对大胡子说,看到吗,城里的娃娃胆子就这么小。
大胡子说,你还是放他下来吧,摔下来可不好。
年轻车把式说,你在心疼亲戚啊,别忘了他们家可是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