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今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牡丹亭·题词》

在牡丹亭传奇中，汤显祖把对真情的追求发挥到了极致。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真情是无法被常理所规定和限制的。杜丽娘是独异的，她居然只是为那一场春梦而痛苦，甚而终致香消玉陨，死于对爱情徒然的渴望。尽管她最后因情而复生，寻到了自己的影儿梦中人。但这对我已不重要，每次看到牡丹亭《闹殇》一出时，我就再也读不下去，仿佛她的逝去，也划上了我感觉的休止符。

牡丹亭可以挖掘的东西太多，我只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瞧一下，它或是她，到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对待古典艺术，我们还是不要摆出一副苛责的面孔，应该还原历史，回到当时去，才能客观地触摸到它的神经。”这是我的老师们说过的话。的确，我们没有必要揪着古人的辫子不撒手，因为很可能这辫子在当时是时尚美观的，即便不是如此，也另有原因让我们不足以去嘲弄先辈，否则就显得不厚道了。但今天，我还是想和汤显祖先生谈判一下，让杜丽娘穿越时空隧道，暂时租借过来，开个新闻发布会，和大家面对面交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

提问结束，鉴于杜小姐不懂现代汉语普通话，就由我代为答复。

首先感谢大家的积极参与。作为杜小姐的经纪人，我尽量给大家满意的答复。刚才有人问到杜小姐的学历，这个大家清楚，以前的科举女子是不能参加的，虽然小姐天资聪敏，但学问深浅还是不好界定。至于工作问题，这个不用说，她基本属于待业状态，当然，更无从谈起就业的压力，竞争的残酷。还有休假，这个更无从说起，因为本来就没有工作负担，平常的刺绣，画眉如果算是工作，那么其余的时间基本就可以叫做假期了。

下面的人唏嘘不已，啧啧艳羡。

“怪不得她可以那么专注地想一个人，想得都生病，都……”

“对，就是！人家一没高考压力，工作也不用挤破头；二来家资殷盛，衣食无忧……”

“那家伙精力可充沛了，不去想情人还干吗，人家时间多的是嘛！”

“哎，可怜呀！我们这些人一边爱着一个，心里还要背英语单词，注意力怎么会不分散！？”

下面七嘴八舌，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

诸位静一静，我继续给大家做答复。刚才有人问到试婚的现象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这个我刚咨询了一下，杜小姐还不好意思，回答说基本上不存在，就是皇帝不喜欢的女人，她也是还有名分的。这名分就象是一份契约，彼此负有一定义务的。

“那不是跟结婚证差不多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一旦签了约，就很少毁约的了。就是说离婚，或者休妻只是个别现象。

“这个没什么好讲的，那一张破纸算得了什么！还是一夜情来得真实，人性化！”

人群里有点骚乱。不但没有反对的声音，似乎还在推波助澜。

我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了汗。回头看了一眼杜小姐，她一脸的诧异，继而娇羞地低下了头，可能是受不了下面那些男人的逼视。还好，她听不懂现代人说的现代白话。

我想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杜小姐有些累了，有什么问题大家网上讨论。杜小姐的个人官方网站即将开通。期待大家的支持。谢谢！

说完，我拉着杜丽娘仓皇而逃。我知道，这个经纪人我是不合格的。因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颠倒了。

时间不多，我和汤先生的租借合同马上到期了。杜小姐只有三天的时间留给我。这三天，我该怎么包装她，又该如何调整自己呢？杜小姐肯走出闺阁，面对大众，已经是天大的越礼了，难道还要她来个脱衣秀什么的，这不要命吗？再说我的初衷也只是为了传达心中的那点想法，如此看来这点想法是天真幼稚的了。难道为了更真实地表达自己，我必须先学会屈辱地活着。我可以吗？

当着杜丽娘的面，我抓耳挠腮，一脸愁容。

这个时候，杜丽娘走了过来，显得很大方。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回味良久，默默地坐在那里。

大家要听吗？不卖关子了，等我把它翻译成现代白话。

“大家都知道我的私人老师，就是陈最良陈老师。你们只知道我他教过我《关雎》，却不知他还教过我《硕鼠》，这个连我的父母亲都不清楚。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家人都不在，我就和春香偷偷溜到街上去玩。走到一间房舍，忽然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而且是很多人一块儿的，我插一句，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私塾了。当时，我很是兴奋，因为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玩，我就趴到窗户边上看着他们上课，听到陈老师在讲《硕鼠》篇，这个我在家早翻过书，大概明白一点，就是说得剥削之深重。我对课文当然没什么兴趣，主要是看大家一起说话。这时，突然有两个差役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给老师当头一棒，然后大声喝斥着要扯老师出去，老师说他要讲课，这时他们鄙夷地笑着说，你连租子都交不齐，还要在这里坑害百姓吗！？老师请求这节课讲完再走，可他们马上棍子雨点般砸下，硬是把老师拖走了。当时，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蒙了，有些小女生都吓哭了。我也是吓得直退，还是春香胆子大，老师被带走时她竟然跟了上去。不多时，老师又回来了，还没下课，陈老师笑着说继续上课，同学们都愣了，我也是，看着他满脸伤痕。可陈老师说，同学们，我们不是在讲《硕鼠》吗，这是老师故意安排的插曲，怎么样，刚才表演得像吗，看看他们多凶啊，不过那都是老师事先跟他们说好的。不用怕，继续上课，老师这点伤没什么，都是假的，只要你们理解这篇课文，老师就会很好的。这时，下面的小孩都露出了笑脸，陈老师也笑着。可这时春香回来告诉我，他亲眼看到师母给人家下跪，说只宽限一日，还把自己的簪子做抵押才放了老师。当时我还小，不懂老师的意思，但我已经在心里刻下了这件事。”

故事讲完了，我觉得我也会长久刻下这个故事的。原本讨人嫌的迂腐的陈最良，此刻突然明朗地站在我面前。倒不是想替他翻案，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老师，他不但没有辱没自己的职业，反而成为一个典范。他没能力改变课堂以外的事情，但在课堂上，他永远要上好自己的课。忠实于自己的职责和良心。

杜小姐忽然又说，课堂是老师的最爱，为了自己的爱人他可以默默承受一切。那么我的课堂就是我梦中的他，他是我青春的归宿，既然找到了我就会为了他付出一切。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这个女子没有说大话，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却真真用生命祭奠了自己的忠贞！那么她对谁忠诚呢？是对那个柳梦梅吗，可柳梦梅在我们看来是如此普通的一个人！我觉得他们简直就是不般配，可这话只有杜小姐说了才算。

但我还是心里忍不住想，柳梦梅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她的波心，她的心便认定了。天空有无数的云朵，她心里却只有一朵。永远守侯着心中的那朵云彩！

我再看时，杜小姐静静地立在落地的窗前，默默地注视着远方……

 

作者：朱波 新疆塔里木油田轮南作业区

邮编：84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