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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我的天方夜谭”

——新疆经济报记者朱又可对话诗人沈苇
2008年01月17日 10:19:00 稿源: 新疆经济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朱又可(以下简称“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1988年进疆的。这20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苇(以下简称“沈”):这20年是至关重要的。没有新疆20年,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经常想,如果我不在新疆,又会出现在哪里?此刻正在做什么?沈苇又是怎样的一个“沈苇”?

新疆和中亚对我有养育之恩,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吃新疆的烤肉、抓饭,读《福乐智慧》、《突厥语大词典》,听十二木卡姆,看天山南北好风光……这种养育是身与心的养育,是异常珍贵的异域的教诲。我的诗歌写作也是到新疆后才真正开始的。

有朋友说我的新疆20年是一个从“湖人”到“胡人”的过程。因为我的家乡在太湖南岸的浙江湖州。按照这位朋友的说法,我现在是少了三点水的“湖人”,也大概是多了三点水的“胡人”了。

20年过后,我才感到自己与这块土地建立起了一种新的亲缘关系。

朱:你的诗歌和散文中都写到过“两个故乡”……

沈:事实上,我在内心从未真正离开过故乡。20年来,我每年至少要回一趟老家。我是以离开的方式在亲近故乡。多年前,我称浙江和新疆、江南和西域是“两个故乡”,现在我感到它们是同一个地方,或者说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侧面。我的意思是,空间不应构成诗人的囚笼和樊篱。文化的差异性、地域的大跨度往往会给一个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新的造就。这样的例子在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中并不少见。

朱:你曾说“新疆是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一册经典”。我以为是很精准的。那么请描述一下你心目中的新疆。

沈:即使一册煌煌巨著也无法将新疆写尽道完,更何况如此简单的勾勒。地理的雄奇和风情的浓郁是新疆的直接显现,在她有时要虚晃一枪的外表下,我看到了一个“文明的新疆”。

在一般人心目中,新疆或许代表了地理上的远、景象的荒凉和文明的缺失。然而在我眼中,新疆是丰盛的、华美的、绚烂的。壮丽的风景,神奇的地貌,四大文明的融会,多民族的共居以及丝绸之路的历史回音等等,都是它可见的基本特征。有人只看到了沙漠戈壁,看到她荒凉的一面,却看不到她骨子里的灿烂。

朱:新疆文化还具有一种开放性。

沈:对!新疆的文化传统从来不是保守的、封闭的。除了地理和政治上与中原汉地的依存关系,新疆在历史上一直保持着一种“向西开放”的胸襟和姿态,它能吸纳和融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使我们通常所说的中亚传统变得十分宽泛和广博。在新疆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中,你常能感受到浓郁的印度味道、阿拉伯味道、波斯味道乃至希腊味道。在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和闭幕式上,我听到了维吾尔纳格拉鼓的音乐和节奏。就拿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木卡姆来说,它是新疆维吾尔族与许多中亚西亚国家的人民所共有的音乐遗产。欧洲学者称木卡姆是“世界音乐的胸脯”。

朱:对新疆的表述中有这样两个说法:历史学家说,新疆是地球上唯一的四大文明融会区;地理学家则认为,凡是地球上具有的地貌新疆都具备。

沈:所以我称新疆多元文化的共存是一个“启示录式的背景”。它有点像拉美,像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它的文化是混血的、融合的,当然更是大器的。如果把新疆比作一本书,南疆和北疆展开了它的页码,沙漠、戈壁、绿洲、群山均是华彩的篇章和段落。

还有一点,我对新疆消失的部分——也就是斯坦因所说的“沙埋文明”——似乎更感兴趣,因为它能点燃一个人的探究之心和历史想象。对时间的敏感、对消失的挽留,已是我近几年诗歌最重要的主题。

简单地说,新疆就是我的天方夜谭。我一直梦想着能写出一本像《一千零一夜》那样的书。

朱:我注意到,这几年你除了诗歌而外,还写了大量人文地理方面的文字,像《新疆盛宴》、《新疆词典》,还有研究波斯和突厥民族古典诗歌形式 “柔巴依”的专著《柔巴依:塔楼上的晨光》。

沈:我感觉到只用诗歌来表达新疆已经不够了,需要拓展一下表达的范围和领域、形式和方法。我想多角度地去理解新疆,想描写一个“立体的新疆”。有的作家会一生写一个村庄或一个小镇,锲而不舍,而且写得很好。但我想把新疆当作一个整体来写,它是巨大的、启示录式的,是我心灵的圣寺,同时充满了世俗的鲜活的细节。

或许人文地理方面的写作还会持续几年,但它只是我的“阶段性写作”,只有诗歌写作才是身心交融并贯穿如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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