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勒泰地区,从山地到谷地平原,具有明显的季节性。由于海拔高度和地理位置不同,而形成不同的草场之间草类、草季的差异。牧人们遵循长期游牧的经验,按照气候的冷暖、地形的坡度、牧草的长势,在一定区域内转季放牧,对牧场进行轮流利用和保护的做法牞哈萨克族人称为“阔什霍恩”——转场,“阔什”是“搬家”,“霍恩”是“居住”。
留恋着残雪下稀疏牧草的大尾羊被赶回来了;
被黑色、硬冷的羊粪熏得黑乎乎的烟筒被拔了下来;
骑马人的鞍子上挂着马鞍和皮绊;
鼓胀的风干羊肚子里塞满了羊肉;
抖掉“霍斯(毡房)”尖顶上的尘土和积雪,圆圆的网笼里一下子变得透亮;
积着一个冬天厚厚尘土的被褥、花毡卷起,静静搁置一旁。女人的衣服、绣针和一团团羊毛线,男人厚重的羊皮裤子和旧靴子,熬奶茶的铜壶,刷着蓝漆的木摇床,还有绣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花毡……
——所有的东西就要牢牢地绑在骆驼身上了。几峰高大的骆驼在一旁半卧着,它们的身体在清晨与日暮时分,呈现出古铜的光泽。
……转场,哈萨克族牧人的迁徙,向着由冬牧场的大迁徙就这样开始了。
(一)沙吾尔山冬牧场
沙吾尔山冬牧场背风向阳。
每年9月中旬,分散在福海县萨尔布拉克、哲兰德、塔吉肯等春秋牧场的牧人们结束了在夏牧场悠闲自在的驻牧生活,开始长达两个月的向冬牧场的迁徙。在没有过上真正定居生活之前,牧人们这种一年一年重复的转场迁移是肯定的。
沙吾尔山冬牧场分布在海拔1000米的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境内的沙吾尔山地带,有巴依奴尔、吾浪库台、沙尔铁布克、吾土布拉克、波尔托洛盖等放牧点。近年来在沙吾尔山冬牧场过冬的牲畜大概有5.7万头(只),主要是羊、驼、马等畜种。
走进福海县沙吾尔山冬牧场这片雪域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旷野上一片纯白。铺满白雪的路被风吹得坚硬光滑。沿途中偶尔会看见升起暖意的炊烟,星点般蹲踞在雪原的毡房。目光所及,四野空旷苍茫,没有一丝生物的声响。远远看见前面的雪原上有一大片灰白色的小圆点在蠕动。是羊群。在雪野茫茫的荒草中,羊迈着缓慢的不倦的步伐,在寒风中抖动着短而卷曲的鬃毛。
它们紧紧蜷缩在一起低下头吃草,用羊蹄重重地刨开坚硬的雪层,用柔软多毛的嘴唇撕扯着草茎:小针茎、沙葱、小蓬驼绒藜、伏地肤、芨芨草、兰刺头、木旋花、樟叶藜……一道道黄褐色的草丛与白雪交错着,在暮色中变得黯淡。
骑在马背上的牧人正策鞭而来,马蹄溅起一片雪雾,寂寞地飞奔在沙吾尔山的茫茫雪海中。
近了,一位哈萨克族牧人骑着马快速地向我们靠近。他满脸黑红,穿着厚厚的羊皮袄、羊皮裤子。头上捂着羊皮帽子。像一个古代的人骑在马上,正向我们垂下羊鞭。他说着一口粗硬的哈语。笑的时候,冻得红红的脸上绽开一嘴白牙。
在沙吾尔山冬牧场,对于骑在马背上的终日游荡在冰雪世界的哈萨克族牧人努尔别克来说,他的时间是一种静止。他的生活只有一二百只可以数清的福海大尾羊围着他转动。从14岁开始,努尔别克就开始放羊了。如今他已步入中年。但在他的心灵中没有栅栏。在这片茫茫的冰雪世界中,他和牧场的其他牧人一起创造了一个羊的世界。羊是另一片牧场。
努尔别克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他坐在时间的高处,也是人类的高处,以及若明若暗、半隐半现的光线之中,我仿佛接近了他寻找到时间尽头的那条牧羊路线图,以及回家的路。
我下了车,跟他走在冻得很硬的雪地上,脚下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我觉得雪在我的脚下感到了喜悦。我迎着风。脚下是大地,脚背是阳光。要是我长久地停下脚步,我想我一定会生根,一定会像一棵树,长出叶子,开出花。
(二)毛勒提别克说羊
在福海县沙吾尔冬牧场,有76户哈萨克族牧民在此放牧。沙吾尔,哈萨克语中是指“马背这么大的地方”。有270多公里的面积。
沙吾尔山打开了襟怀,任我们粗鲁地闯进了它的深处。
沙吾尔山冬牧场的冬天空旷、俊瘦。既像是一个清瘦的乡村思想者,又像是一个散于空中、雪之上,羊群与日影之间的倾听者。大海般浓重但是寂寞的黑夜中,晚上静谧得能听到几百里以外羊的咳嗽声。彻骨寒风一直在窗外喧哗,把过去季节残留的热气全都吹到冬天的冰雪里。吹到时间以远。
这些牧人的家一户比一户相隔遥远。每一个牧人都享有几十里的空阔前庭,又枕靠同样几十里空间的腹地。又因遥远而熟悉,黑暗深渊,静寂深渊,睡梦深渊。一切都在等待中苏醒,迎来灿烂白昼。
海子说: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
一座孤零零的小小的 “霍斯”(毡房)蹲伏在茫茫雪原上。掀开厚厚的毡帘,里面坐着一位面容沉郁的牧人在发呆。他的脚下是两只湿漉漉的降生才一两天的小冬羔。和他说话时,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冬羔身上柔软卷曲的细毛。
毛勒提别克。他真年轻啊,脖颈上有被太阳的紫外线灼烧结下的两块紫红色的疤。我又听见了一方异族的土语,听见了语言的差异。我不懂哈语。在哈萨克族牧人的世界中,这是适用于一切事物的语言。比如在这古老、黑暗、湿冷的狭小毡房里,从毛勒提别克嘴里急促地吐出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
毛勒提别克坐在铁炉子对面。不时用铁叉夹起几块干羊粪填进火焰里。炉子上架着一个搪瓷盆子,里面盛满了雪块,枯黄的火苗活泼不安地跳跃,毡房外顺坡而下的冷风就是这不安的火苗吗?
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含在身体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盆子雪块在缓慢地消融成浑浊的液体。
毡房的一角地上铺着毡子。在这里,无论穷人还是富人全躺在地上睡觉。累了或无聊的时候,可随时扑倒在“床”上。没有女人、没有电视、电话,甚至没有牧人家都有的收音机,没有冬不拉。这些东西使人联想到被禁止的思想。
没有女人照料的毡房,显得潦草和粗心大意。空荡荡的烟熏火燎的毡房,所有漏风的地方都用毡子堵死,但还是冷。这顶毡包也像是胡乱搭起凑合用的。在我不能观察他的生活时,我想象他的生活。
毛勒提别克——独自一人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他的脚下搁了一口平底锅,炉旁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是一大团发好的面团。整个儿地用“皮袄”裹住了。他每隔3天烙一次“馕饼”,每次两个。
这很像是僧侣的房舍。有一种禁欲主义的风格。这种“屋宇”,这种环境,适合沉思默想,把一切世俗生活的欲望滤尽。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女人了。”他说。
他的话题全在羊身上。
两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羊羔蜷缩在炉子边取暖。这两只小羊羔是我们来的前一天晚上产下的。这是他今年在冬牧场上迎来的第六只新出生的家畜。母羊早已把这两只刚出生的冬羔舔得干干净净,被毛勒提别克带到了生着炉火的“霍斯”里。火炉附近铺着破烂的布条。从那一天起,这两只小冬羔就是毛勒提别克家的新成员了。
在寒冷的冬窝子里,每只冬羊羔的诞生对牧人来讲是一件大事。我不曾目睹这样一个生命的诞生。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却能感到那只分娩的母羊在浑身颤抖,在极度痛苦和喜悦中呻吟、哀号、抽搐——它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一个真正的母亲,一个女人。整个大草滩一片漆黑,沉默不语。
又一个湿漉漉的,浑身沾着血、羊粪、黏液的小冬羊羔降生了。天亮了,它在晨光中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目光清亮,宛若处子。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睛贪婪地顾盼着,吞下晶莹的雪海。
降生——成长。生命犹如秘密。它将和所有鲜活的生命一起,去迎接大地上飘荡无定的自由。
听说,走在春秋牧场放牧的路上,会时常看到残缺不全的羊的胎盘丢在路上。好些有孕在身的母羊在放牧的途中自然分娩。它们舔净胎衣,把“孩子”弄干净了后再喂初奶,然后赶上羊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草,胎盘就掉在了路上。
黄昏了。“霍斯”毡包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叫与羊咩,隔了一层毡子,我听到了外面沙沙的雪粒下到牧草上的声音。此刻,茫茫雪原在目送着我。它的眼神柔和。青黛的晚暮中弥漫起温暖的炊烟。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我感到神圣、古怪和不安。
浩大的雪原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开始不动声色地潜没,但我还是牢牢记住了它的眼神,记住了它凝神屏息注视我时的形象。
我惊讶牧人生下来似乎就有一些天赋,比如辨识牧畜的神秘视力。在他们看来,游牧技术的秘密,就在于牧人能像对待人一样,看待家畜的生命。牲畜不仅是牧人过日子的主食,而且还是道路上的朋友,生活中的乐趣。
在阿勒泰极其寒冷的四方游牧地区,物竞天择,留下的都是耐寒品种,“阿勒泰大尾羊”(原称福海大尾羊)是阿勒泰畜种的当家品种。人们津津乐道于大尾羊的优点,赞美它的耐力、耐寒、善长途跋涉等。
但让我感兴趣的是哈萨克族人对家畜方面的认识体系。短短几天中,我向牧人请教了不少哈萨克族人有关游牧方面的知识。比如说,哈萨克族人把羊耳朵的形状分成3种。宽而下垂的耳朵叫“透克”;直挺挺的呈筒状的长耳朵叫“克固乌斯”;向两边凸起的短耳朵叫“求纳克”。牧人们正是靠羊耳朵的形状能一眼辨认出自己家的羊。一点都不会错。除了这3种形状外,有的羊还长着向两边长长凸出的,耳幅略宽的耳朵,叫“沙日班”。毛勒提别克说:“沙日班”是“透克”和“求纳克”的中间形状。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在语言中寻求着神秘的对应,供我们在其中生活,并讲述它。
毛勒提别克说:“好多畜群要在往常迁徙的时候,也能够觉察出来迁移的大概时间。随9月初秋的寒气上升,羊群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羊群在别的季节里需要走两个小时的坡路,这时仅用了一个小时就走完了。”
毛勒提别克说:“在十几年前,沙吾尔山冬牧场上还流传着这么一件事:冬天过去,即将向春秋牧场迁移的前一天夜里,一位牧人的羊群突然不见了。牧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因此,向沙吾尔布拉克春秋牧场迁移还是晚了10来天。牧人带领剩下的羊群在迁移的途中,这位牧人意外听到了没有羊倌带领的这群羊往北走的消息。当牧人到达沙吾尔布拉克春秋牧场的时候,发现了失踪的这群羊正在牧场上悠然地吃草。原来,羊群熟悉几十公里的迁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