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想为自己的家乡写一本书。我认为这种看似向后、向内的写作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作家当然要关注“新变化”,但我认为,在我所关注的视野中,不仅要有变革中的新,还要看到一些珍贵的“旧”,它们潜藏在生活的最底层,被所谓的“新”所覆盖,需要我们俯下身子,慢慢拣拾。
我的父母是1957年从甘肃自流到新疆的。20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一个葡萄园中。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新疆人。我家的生活状况是新疆一部分移民的真实写照。懂得了这一点,让我的写作越来越有一种责任感———我的写作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目不识丁的父母,以及那些和父母一样丧失了表达能力的人。他们所经历的颠沛流离,需要像我这样的记录者出现。我当然可以写风花雪月、小桥流水,但我知道,时间对于每一个写作者而言都是有限的,我最需要抒写的还是那戈壁绿洲中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火热激情。我希望我的这些略显陌生的话语系统,对整个中国文坛是一个有益的补充。
在新疆大地,和谐共生并非一句空谈。我的很多朋友是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我们相互了解,亲如一家。前段时间,我去哈密四堡采访了一位跳鸡舞的维吾尔族民间艺人。当我来到她家时,发现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原来,哈密在2007年的夏季遭遇了150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这场暴雨来势凶猛,将这位民间艺人和她的邻居以及众多哈密人的房屋都冲塌了。
她曾拥有7间高大的房屋,她为这些房屋准备的木地板被水泡翘了,洪水从门窗涌入,让整个屋顶全部倒塌,只剩下破损的墙基。按照汉族人的传统思维,她应该痛哭流涕,感觉世界末日来临。可是当得知我为了鸡舞而来时,她高兴地拿出落满灰尘的皮箱,取出了三条围巾,一条一条试戴,选出那条最漂亮的;她穿上了自己手工绣制的演出服,是大红缎底上绣着牡丹花的大褂,侧旁皆为盘扣。汉满文化和维吾尔文化巧妙地融合在了这位民间艺人的衣服上,令她光彩照人。
当她在炕上装扮一新,跳起鸡舞时,满脸专注,浑身洋溢着明星的光彩。她在模拟母鸡护佑小鸡、母鸡和公鸡恋爱的动作时,惟妙惟肖,俏皮可爱,根本不像一位已过六旬且家园荒芜的老人。
我坐在她的热炕上为她鼓掌。这是她从生活中观察那最普通的公鸡母鸡顿悟出来的舞蹈。她扮演着鸡,同时扮演着“地母”的角色。她早已洞察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隐喻,才用肢体语言将这秘密表达出来。她的鸡舞看似简单,其实蕴藏着一个困惑全人类问题的答案:在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皆有共通之性。如能以我之心体谅他人或他物,不轻视、不强权、不矫情,世界岂不和谐?!
这是生活在我故乡的人,是和我父母一样的人。他们就是那最需要贴近的“普通群众”,他们的生活就是我最需要深入的。这种流淌在血液中的情感,在书斋中并不能学到,而只有两脚踩在尘土和泥地中,才能深刻体味。
对于新疆,或者如同新疆一样地处偏远的边疆,人们对它们总是处于一种误读状态———这就如同世界对中国的误读一样。很多人来到新疆,要么作为旅行者或探险者,要么作为暂时的定居者,他们所描述的新疆和真实的新疆之间总有误差。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新疆人的身上有一种共性,那就是爽直热烈、珍视生活。这和新疆多沙漠戈壁,少绿洲良田有关。新疆人长期与自然抗争,懂得树木之珍贵、河流之绵延;新疆有像楼兰、米兰这样被沙漠掩埋的古城,也有像交河、高昌这样残留城墙的遗迹,更有像克拉玛依这样拔地而起的崭新油城。新疆人知道人的力量虽然巨大,然而一场大风,或者一场山洪,将会湮没掩埋一切,故而新疆人活得格外热烈尽兴。他们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理定势,因而也创造出了一批独具魅力的新疆文学。
新疆对于中国是重要的,不仅单对它特殊的地域而言,在我看来,更因为它多民族汇聚的绚丽文化所致。在特殊的历史时期,新疆作为辽阔的边地,敞开胸怀,不仅接纳了来自祖国各地的逃荒者,政治上的落难者,同时还接纳了诸如艾青、王蒙等一大批知识分子。新疆给了这些人一个家,这些人同时也逐渐让新疆文化更加丰富多元,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状态。新疆文学在共同经历了中国历史的跌宕起伏后,已成为中国文学有机的组成部分。新疆文学,有资格、有理由共享中国文学的荣耀。我们———新疆各族作家———必须有一种担当,才能让这荣耀真正照亮遥远的边地。
在新疆生活的维吾尔人喜欢唱十二木卡姆,那种撕心裂肺的歌唱在汉族人听来似乎有些粗犷、粗糙,可是,当我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走出来之后,当我一连数天没有见到乡村和城镇,突然看到绿洲边缘有一群人在打着手鼓歌唱时,我觉得那十二木卡姆就是我心里想说的话。我多么爱这人间,这水,这充满绿色的天地。可是我太过饥渴,细腻温婉已无法表达我内心的火焰,我只有扯开嗓子吼叫起来。
———我想这就是文学,这就是文学之所以千百年流淌不息的原因。总有一种情绪,一种高尚,是超越了民族和国界、年龄和性别而为整个宇宙万物所共有的。我们每一次的写作,难道不是为了讲述如何将这个世界弥合在一起的个体经验吗?
边疆作为一个区域,具有它不容忽视的特殊性;在边疆的文学写作,不能因为遥远而懈怠,更不能因为异质而自大。如何让边疆文学共享中国文学的荣耀,这就要求我们不仅心怀整个中国的宏观走向,更要深入到最细节的深处去。让我们上天入地;让我们情真意切;让我们用笔,对那些流逝的美进行一次次的挽留、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