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而又充满智慧的希姆博尔斯卡,把她的精华篇章亲手编选出来奉献给中国的读者,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在这本《诗人与世界》的扉页上,有这样一句话:“诗歌只有一个职责:把自己和人们沟通起来。我的诗在中国如能遇到细心的读者,我将是幸福的。”希姆博尔斯卡当然是幸福的,她在一片喧哗中不慌不忙地说话,这些话的价值并没有被喧哗声掩盖。希姆博尔斯卡无疑是一个智慧型的诗人,但是她却很谦虚,并且谦虚地告诉我们:“我很愚蠢,很愚蠢,/因为我和世界发生了亲密的关系。”
古今中外的女诗人大多是描情圣手,这来源于诗人多情善感的本性,也来源于女人的细腻和柔弱。波兰女诗人希姆博尔斯卡却是一个例外,她的诗富于哲理性和思辨性,具有精准的判断力、丰富的想象力、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创造力。所以诗人在199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著名女作家布里吉达·特罗锡认为希姆博尔斯卡是 “以诗歌无可争议的纯洁和超常的力量来反映世界的代表,用诗歌对生活作出回答,表现一种生活方式的代表和以语言艺术表现思想和责任的代表。”
希姆博尔斯卡并不拒绝抒情,只不过她的抒情和思想能保持完美的一致。“我知道,我的悲哀/无法阻止树木的生长,/小草也只有在大风中/才不停地摇晃。”人的智慧表现在对世界的认知以及对自我的认识上,在这里希姆博尔斯卡已经不是在单纯地抒发个人的情感,而是把情绪融入到对外部世界的判断之中,把小我放到宇宙的大我之中思考。希姆博尔斯卡在思考中并不急于给出答案,她说:“如果是一位真正的诗人,它就应当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不知道。’”所以她的思辨和判断常常表现为疑问:“为什么我有一张脸而不是一片树叶?/为什么我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我正好在地球上?/为什么在一颗小星旁?/为什么那么多世纪我都不在?”于是在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判断力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想象力。
爱因斯坦告诉我们: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想象力不仅属于抽象的理性,也属于丰富的情感。“我的脚下是祖国的土地。/我不做一只惊慌的小鸟,/也不是鸟飞走后留下的那个空巢。”这是情感的皮肤包裹着理性的血肉。“在第一个橱窗里/放着一块石头,/在第一个橱窗里/有一部分头骨。/我们减少了动物,谁来减少我们。”这是理性的河流汇入情感的海洋。同时希姆博尔斯卡的大爱在想象的世界里也得到了升华:“我设想了一个世界,这是第二版,/第二版,改正了错误的一版。/白痴们在微笑,/忧郁病人在哭泣,/秃者用梳子梳头,/狗爪穿上了皮鞋。”与智慧结合的幻想是艺术之母和奇迹之源,而诗歌奇迹的创造则需要细致的观察力。
“一条田间的小道上躺着一只死去的甲虫,/把三双小爪小心地蜷缩在肚皮上,/既干净又整齐,全无死后的邋遢,/看见它也不会感到害怕。”只有感情细腻的女诗人才会观察得如此细致,并且把意象背后的智慧和情感经营得不留痕迹,仿佛我们接受了阳光反而忘记了太阳一样。更多时候希姆博尔斯卡不是用眼睛在观察,而是用心灵在观察:“我的影子就像王后背后的一个小丑,/当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影子就在墙上竖起他的毛发,/他那呆傻的脑袋会碰到天花板上。”希姆博尔斯卡非常愿意用数字把自己或事物确定下来,“一群人的照片,/我的头从边上是第七个,/也许是左边第四个,/从下面数是第十二个。”这种过于细致的观察反而使对象迷失于普遍之中,大概也是诗人要达到的效果罢。
哲理诗很容易流于说教而显得急功近利,希姆博尔斯卡则不同,她的创造力由于幽默和荒诞的依托变得与众不同。 “在赫拉克利特的一条河中,/有条鱼造出了一条最高贵的鱼,/它跪在这条鱼面前,向它歌唱,/它请它游得慢一点。”希姆博尔斯卡的创造力如此不凡,常常把诗歌把玩于股掌之间:“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一瞬间无限地延长,/使它变成许多小小的永恒,/在子弹飞过时把它们阻住。/永远,只要我下一道命令,/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没有我的命令,树叶不会凋落,/鹿蹄也踩不弯树干。”具有非凡创造力的诗人是不需要苦吟的,对希姆博尔斯卡来说,写诗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许多在现实世界里无法实现的愿望,在诗歌里把它完成是轻而易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