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大刘大学毕业分到××局的时候，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什么事都有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穿着简单的蓝色牛仔裤，兴冲冲地来到某业务科室报到，从事工业统计工作。科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将大刘带到大楼北面的一间小办公室，简单地交待两句后，就匆匆忙忙赶着去参加局里的一个重要会议。余下的时间里，大刘与对面办公桌的一位林大姐四目相对，大刘就开始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林大姐四十多岁年纪，戴深度近视眼镜，大部分时间都是戴着一副深蓝色袖套埋头苦干，一望而知是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老前辈。可不知为什么，大刘环顾四周，心就突然紧了起来。房间不朝阳就是不行，不仅光线暗淡，空气潮湿，人也显得没有光彩。眼前这位林大姐呢，整天不知疲倦地劳动着，在一堆堆报表里拼命捕捉着数字，就像是墙角里一只结线的蜘蛛。真抱歉，怎么会把眼前一位好端端的大姐联想成蜘蛛。大刘在心里暗暗痛骂着自己的无耻，可还是忍不住要往这方面联想。

    尽管抱着一种抗拒心理，大刘还是接过了林大姐递过来的深蓝色袖套，坐在大姐对面，中规中矩地开始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统计工作枯燥而忙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刘都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林大姐偶尔喝茶的声音。有时候她也会动员大刘喝点茶，说喝茶既解渴又提神。但大刘从小就没有喝茶的习惯，也就礼貌地谢绝了林大姐的好意。而她也总是一副万事不以为然的样子，依旧趴在那一堆堆数字上忙碌着。那认真的神态经常让大刘自卑。而他自己总是心浮气躁的，无法做到全神贯注于这份工作，尤其是听到对面局办公室的那一阵阵笑声后。大刘也曾经去串过几次门，那里的男同事总喜欢津津有味地品评一些手机里流传的黄段子，女同事们的话题离不开老公孩子，吃饭穿衣。然而在这一派温情脉脉的背后，人与人的关系是那样等级森严，充满了某种难以言传的揣测与危机。大刘不喜欢这里的人事环境，可是比起自己那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的小办公室，他更喜欢对面朝阳办公室里那明媚绚丽的阳光，尤其是透过办公室里宽敞明亮的玻璃，绿茵茵的草坪和银杏叶子的鹅黄色是那样抢眼，看一眼就会让情绪平静下来。而在这风景的尽头，则是一望无尽碧蓝的天空。大刘是多么喜欢看到这一片碧蓝啊！这蓝色令他想起上大学的日子，在学校的足球场上，他与同伴们欢畅地在一起踢球，累了就倒在操场上凝望蓝天，浑身上下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快乐与满足。如果有微风从脸上掠过，那满脸的汗珠瞬间就会被蒸发到寂寥的空中。而那片蓝色依然是那样纯净，那样无邪，看得人心里痒痒的、美美的，有种忍不住想要融入其中的冲动。

    发现了这一点后，大刘的心越发开始不平衡了。工作之余，他经常会借故到对面的办公室转一转。有时候是借资料，有时候是去聊会儿天，然后点上一支烟，在玻璃窗前静静地站上半个多小时。

    面对大刘的变化，林大姐是心知肚明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科长严厉地批评大刘最近报表的错误时，主动承担了责任，事后又悄悄地向大刘指明了错误的根源，并且义务陪伴大刘加班到深夜。面对林大姐的厚道与真诚，大刘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谢意，但他毕竟太年轻，一想到林大姐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样子，大刘就打了退堂鼓。他想，等到了年底吧，等到了年底再对林大姐表示表示。可还没等到年底，大刘就被派往外地去参加一个培训班。等他回到办公室时，才发现对面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异乎寻常的整洁，而椅子上那个人却是无处寻觅。一打听，才知道林大姐已于一个月前办理了内退手续，与老伴儿一同回内地探亲去了。

    不胜怅惘之余，大刘打开抽屉，里面是林大姐的亲笔留言。她写道：“大刘，记住大姐一句话，与其羡慕他人窗外的风景，不如在自己身边栽下一片绿荫。”

    转过头，大刘看见窗台上多了两盆植物，一盆是碧绿的君子兰，一盆是娇艳欲滴的海棠。它们盛开在狭窄的窗台上，虽然没有阳光为之炽热地燃烧，可它们一样的美，在同一片蓝天下吐露着属于自己的芬芳。

作者：李晓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