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蜻蜓
黄昏时分。红蜻蜓,在黄昏里飞行。像林中的一片红叶。
它比叶子更轻,轻过我心中的一个念头。
它匆匆飞过水面。母亲说大雨即将来临。
熟悉的美,就这样带来了彭家坳的整个夏天。我蹲在池塘边,手握着一根小竹竿,那细长的白纱线,拴着一枚弯曲的大头针和半截蚯蚓。
我在垂钓着童年的快乐与村庄的寂寥。
红蜻蜓开始在池塘上空低旋,停憩在一篷荆棘上。它的粗心大意,让自己瞬间就成了俘虏。我粘满泥巴的小手,展开它薄而透明的翅翼,不忍伤害。又把它放飞在黄昏的微风里。
红蜻蜓在黄昏里飞行,像林中的一片红叶。
那时,虽没有杨钰莹“晚霞中的红蜻蜓”的旋律,但乡村红蜻蜓的倒影,比歌中的红蜻蜓更轻盈。
比我感觉里冒着淡淡腥气的晚霞更炫目……
检屋漏
把两架木梯子绑接在一起。下面,还要垫上两块厚厚的土砖,才可以够到被炊烟熏黑了的瓦檐。父亲踏上去,一级一级向上。
我在下面双手扶住,仰望他散发着烟味和汗味的灰色外套。
一排排整齐的青瓦,由低往高延伸着。窄窄的下水槽里,积满了陈年的败叶和枯枝。枯枝败叶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处屋漏,像顽疾一样搁置多时了。以前父亲抽空只在屋内用根长竹竿,做些小手术,但总是旧病复发。以至泥墙上,已留下了一抹深深的沟痕。
深秋的早晨。太阳,正从屋后的草垛上升起。
父亲弓着腰在屋顶上,对着手使劲哈气。还不时搓搓双手,并回过头要我站远一些,当心溜下的碎瓦砾,砸着了我光光的脑袋。
父亲直起身子时,刚好头顶上掠过了一朵干净的云。
我从拆开的瓦缝间看见了。他也应该看见了。
站在彭家坳的高处———
父亲还应该看见了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果园赋
我曾见过黎明,偷偷地闯进村庄的果园。
在两旁长满青草的小路上,小鸟留下的足印,似一朵朵盛开的野花。
黎明,又一次冒冒失失闯进了父亲的果园。
关在黎明笼子里的鸟儿,被村庄的宁静诱惑,冲了出来。在梨树的枝头,转眼又蹦到了桃树的枝头。
一地摇落的芳香,被晨雾悄悄打湿。黎明前的风,把果园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朵为果实而绽放。父亲只认这个死理。
春天的果园里,我遇不到一个陌生的人。
彭家坳的尽头,有醒着的翅膀守护着宁静。
那一声鸡鸣,来自村东还是村西?黎明一直守口如瓶。
这是乡村的秘密。而此刻,一个扛着木梯子的老人,他左手拿着的那把剪枝钳也暂时保持着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