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通过实物触摸历史

    关于新书关注文化最重要

    记者（以下简称“记”）：这是您出的第几本书？

    马未都 （以下简称“马”）：大概第6本还是第7本吧。以前出过 《马说陶瓷》、《明清笔筒》、《中国鼻烟壶珍赏》、《中国古代门窗》等几本书。

    记：您觉得您这本书适合怎样的读者？

    马：所有对文化感兴趣的读者，这本书决不是仅写给玩收藏的人看的。从这本书里，学不到什么收藏的诀窍，而收藏也没有什么诀窍，文物的鉴定属于一个艺术范畴，艺术范畴都是模糊的，说不清楚。

    我在《百家讲坛》主要是讲收藏背后的文化背景、文化成因，希望引导社会关注收藏的文化内涵。金钱并不是收藏的全部，我特别希望人们对于收藏的关注不再局限于财富，因为真正能够给人带来乐趣的是文化，这才是能够享用终生的。

    记：您11岁就辍学，以您的阅历，上《百家讲坛》怕不怕有争议？

    马：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觉得争议也并不大。实际上，在上《百家讲坛》以前我的知名度就非常高了。普通观众大概不大知道我，但收藏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记：现在媒体称您为“京城玩家”、“草根藏家”、“民间收藏第一人”，可能很快就有“百家讲坛红人”，您如何看待这些称呼？

    马：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我比较喜欢“草根藏家”这个称呼，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受过科班教育，但实际上很多与艺术有关的东西，比如文物鉴定，凭的肯定不仅是理论，感觉很重要。学院派的、科班出身的专家有很多理论，这些理论我也有，但到鉴定的时候，他们凭理论观察半天，我不用，一看就明白，长期实战练出来的。

    记：您与其他《百家讲坛》的主讲人相比，是较特殊的一位，上《百家讲坛》也好，出书也好，您希望给观众和读者带来什么影响？

    马：通过实物看历史，实实在在地触摸历史。我们看历史一般是采取比较虚的方式，从书本到书本，前人讲什么，我们听什么，缺乏实感。

    文物是历史最直观的证据，一个皇帝做过些什么，也许从他对中国瓷器、书法、绘画的影响上，活生生地反映出来。

    比如壶的变化，汉朝的壶和汉以前的壶是没有壶嘴儿的。那什么时候开始有壶嘴儿的，壶嘴儿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壶嘴儿越来越大？这跟后来的饮茶习惯有关。我们今天的饮茶方法是明朝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订立的，在他之前，人们不是像今天这样喝茶的。

    任何文物都有它的历史成因，我希望大家关注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因素。文物是人类文明的坐标，对文物的认知程度和对文化的重视程度标志着一个民族发展的水平。

    关于收藏生逢其时 白手起家

    记：据说您白手起家，至今已拥有各种珍贵的陶瓷、古家具、玉器古玩、字画等藏品超过千件。这对一般人来说几乎是无法想像的事情，您是怎样做到的？

    马：我赶上最好的时候，就是文物最不值钱的时候，文革结束之前，我们国家根本没有文物市场，那些东西不值钱，而且还会给拥有它的人带来杀身之祸。1966年，很多人都把家里的古物扔掉。那时候，社会上对文物、对传统文化是一种批判的，甚至是仇恨的态度，非常可怕。

    文革结束后，定窑的瓷器就摆在路边摊上卖，清朝的碗，10块钱一个。上世纪80年代，我写小说，写电视剧，一篇小说能挣好几十块钱，够买好多碗。现在我就是写一本书也未必能买回一个碗。

    1980年我25岁，25岁到35岁是我狂收暴敛的10年。这10年中，文物市场是买方市场，东西没多少人买，卖家要追着买家，求人家买。比我大10岁的人，文革前就搞收藏的，文革时整死的整死，查抄的查抄。比我小10岁的人，等他们有经济能力的时候，文物价格上来了。

    那时候北京的玉渊潭东门、北海后海、朝阳门都有自发形成的古玩交易市场，我下班就去淘，那时候买的文物大概占我目前藏品的80%。

    记：以小学四年级的学历成为一位收藏家，您的知识主要来源于哪里？

    马：我父亲是个军人，爱书，我家里有很多书。我觉得人只要愿意读书，那就是最好的事情。

    记：如何想到开私人博物馆？这个过程中，遇到了怎样的困难？

    马：一开始就是对文物好奇，然后开始收藏，收得多了，就有了开个私人博物馆的念头。

    困难就太多了，一开始主要是资金上的困难，我个人的资金有限，这一点上，我的董事们给了我很多帮助。

    还有，在国家政策上得不到扶持，直到今天，中国也没有专门的法规来管理博物馆，现在中国的博物馆是什么性质的单位，都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你可以叫它事业单位，但这只是在中国，在国际上并不能通用。

    记：那您准备将来如何处理自己的收藏呢？

    马：留给社会。我早就和我儿子说过，这个博物馆不会留给他，博物馆将来是属于全社会的。我希望在200年后，观复古典艺术博物馆依然存在，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博物馆全体董事的愿望。

    关于收藏热别把乐趣变负担

    记：据说目前中国有大约7000万人在搞收藏，您如何看待这种收藏热？

    马：肯定是好事，大多数人还算不上搞收藏，只是一个爱好，这个爱好可以给他带来很多收益。哪怕他只是拿收藏当一种投资，想赚钱，但他总得弄明白，一个东西为什么值这么多钱？他就得去研究它的成因，它的历史。

    比如汝窑瓷非常珍贵，历史上各类文献推崇备至，为什么呢？南宋人周辉在《清波杂志》中说：“（汝窑瓷）内有玛瑙为釉。”

    南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说“绍兴二十一年十月，高宗幸清河郡王第。张俊进奉：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合一、盏四只、盂子一、出香一对、大奁一、小奁一”。

    他说的是宋高宗赵构，在1151年到清河郡王张俊家巡幸，张俊拿一批汝窑瓷器进奉给皇帝。这在当时也是非常贵重的礼品，一共16件，是中国历史上记载汝窑瓷器最多的一次。

    不管怀着什么目的搞收藏，最终殊途同归，都会归到文化这一点上，这就是文化的影响力。你不懂文物里面的文化，那就永远只能跟着别人走。你懂了，你才能获得更好的收益。

    记：对这些收藏爱好者，您有什么建议？他们应该注意什么问题？

    马：最重要的是量力而行。收藏是一种乐趣，不要把这种乐趣变成负担。比如，你每个月固定拿出800元来花在收藏上，那如果看到一件5万元的东西，就是觉得再好，也别买。有些人变卖房子、变卖地来买文物，堆得满屋子都是，这就过了，没必要。

    第二点，就是戒贪。总想买的东西比别人便宜，想花几百块买来的东西转手卖个几千万，就非常容易上当。

    我年轻时也贪，但有一次上了当。花6000元买了个红木大案，觉得特便宜。案子装车时，我被人拉去喝茶。卸货时，看到两个工人就把案子从车上抬下来，我立即知道大事不好，要是真红木案子，5个人都抬不动。原来那案子就外面那一层皮子是红木，里子全都是柴木。有了这个教训，以后我就不贪了。

    第三点，别轻信故事。今天说他们家祖上是太监宫女，明天又说他们家祖上是妃子王爷，什么家传宝藏，宫里外流，这种事现在决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