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克斯县城,因仿八卦形状而筑,故曰八卦城。某日,诗人松龄涉足其间,忽有幽情滋蔓,溢于笔端,遂有《八卦城》一诗发生。
此诗(刊于《伊犁晚报》2008年3月12日B05版)是借一座城说一部书,这部书叫《周易》或曰《易经》。诗共八节,与八卦的“八”相对应。第一节点出诗人对八卦城的精神鸟瞰,“如果匍匐在你的脚下/注定看不清你的容颜/现在,我在金色的秋风里/放飞自己,在一朵白莲之上/悄悄将你打量,如银的月光里/我看清了你用八八六十四卦/排列而成的小城”,从而引出易经文化最初的占卜性质,“在大地的掌心,写满古人的文字”。第二节写易经文化的历史命运,“湮没在历史的风尘里/成了一堆过眼的废墟,却依然充满玄机”。第三节,通过对八卦城易经文化背景和地域特点的叙写,对易经文化的式微做了意象化诠释,“他们”指伏羲和文王“放养的两条鱼,还活在城里/活在千年的时光里,一黑一白/像遗在大地上的两个孤儿/游弋在阴阳两界/却溅不起一朵浪花”。第四节也是这个意思,作为乌孙旧地,诗人联想到汉家公主远嫁此处和亲的史实,“乌孙的马队不在/丝绸之路上/和亲的队伍已回归长安了/清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被青草覆盖”,结局是“一碗马奶里盛满早年的月光/漂浮不定的是大汉的江山/还有一个/面若桃花的汉家女子”。像一个灰色的梦境透着说不出的冷寂。可人生终究有许多谜团需要破解,使易经文化似乎有了继续存在的根据,于是在第五节里诗人看到,“恍惚中有人影走来,仿佛走在生活的隘口/打探自己举棋不定的人生”。这很像是一副文化认同的姿态,可在接下来的第六节里诗人的反应却让人大吃一惊,“它们”指牛羊“不读《易经》,不按八卦的布阵行走/它们说,随意一条路,都能通到草原/都能寻到肥美的水草”,牲畜尚如此,何况人乎?这里诗人对以《易经》为代表的卜筮文化进行了本质上的解构。由此,作品的最后两节所要表达的意旨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举着写满祝福的卦爻/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穿红衣衫的女子,住在哪一条街上”,“穿红衣衫的女子”还有上文的“牛羊”都不可作狭义解,前者隐喻某种“梦想”、“愿望”,后者代指一类卑微的自然的非文化质地的人生,但不管怎么说,讲的却是一种清醒的追求在八卦宛若迷宫的神秘系统中的迷失。“在一块薄薄的竹签上,我占卜自己一生的命运……在合掌默念的一瞬/我清醒地发现,命运已像一串佛珠/早已散落一地/让我终生拣拾不尽”,对占卜的抽空意味着对易经文化的抽空,然后必是崩溃。
至此,我们完成了对文本的解读,对于诗人与以卜筮文化为中心的迷信思想的决绝姿态深为激赏,但前提必须是《易经》确为一部单纯意义上的占卜之书,一部迷信思想的集成。自春秋以降,经由诸多学人的改造,《易经》已从远古的占卜之书成为影响深远的哲学典籍,从17世纪开始也为西方众多学者所推崇。虽然,不能否认的是《易经》中的卜筮内容,可也决不能就此断定《易经》就是一部占卜之书。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对传统文化的虚无主义态度是有害的。
应当看到,能由一座县城生发出这么深的幽思,这么浓的诗情,而且意象鲜亮,语言优美,本身就验证了诗人不凡的才情和高超的手艺。在伊犁诗坛,松龄的杰出显而易见,我们期待着他更精彩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