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食品,制作程序跟麻花和馓子一样,也要搓面成条,但不必拧股,也不像馓子那样直来直去,而是两头捏起,搓一个圆形的面环。这种面环炸出来,好似镀了金的镯子,名叫“寒具”。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就详细记载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寒具的制作方法。
对于寒具,通常的解释是,古人过寒食,一天早晚不动烟火,只能吃冷饭,而吃冷饭对人的肠胃又没好处,远不如油炸食品耐储藏,且不伤肠胃,于是人们便提前炸好一些环状面食,作为寒食期间的快餐。既是寒食节所具,就被叫做“寒具”了。这类解释未必可靠,但是暂时还没有更可靠的解释。
关于寒具还有个典故。说是东晋时有个大将叫桓玄,此人附庸风雅,收藏了大量名贵书画,又爱显摆,每有朋友登门,就拿出来让人一同观赏。一日广邀宾客,大摆宴席,酒足饭饱之后,又取出一幅珍品请人品评。那天的饭食当中有寒具,桓玄的客人吃寒具就像我们今天吃麻花那样,用手抓着往嘴里塞,一顿饭下来,手上都沾满了油,当大家在桓玄那幅画(一说是书法)上指指点点之时,油印子就转移到了画上,好好一幅画给糟蹋了。桓玄心疼得要命,从此吸取教训,再请人吃饭一律不上寒具。
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讲到寒具,说明寒具曾经活跃在南北朝时期;上述典故里讲到寒具,说明寒具在两晋也该是流行食品。沿时间的长河一路回溯上去,我们还能在遥远的周朝发现寒具的踪影———寒具在东周居然是宫廷主食之一。我们说东周已有寒具,只是根据文人的记载,而文人的记载常常离诗意很近,离事实很远。
譬如说,我们再沿时间的长河漂流而下,从南北朝漂到大唐,再从大唐漂到两宋,您会欣喜地发现,又是几百年过去了,寒具居然还像海滩上的贝壳一样俯拾皆是,它在唐宋文人的笔下茁壮成长,生命力旺盛之极。
唐代刘禹锡有诗(一说是苏轼诗)赞美寒具道: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一个“手搓”,一个“油煎”,说明唐朝的寒具还是油炸面食。“缠臂金”本是圆环状,“压扁”了却是椭圆状,跟南北朝金镯子一样的寒具比起来,这就有点儿变形了。
宋代刘安世有诗描述寒具道:盘空釜冷奈酒何,变剂连环当佳设。诘屈宛是肠九回,缉缀浑如衣百结。
变剂连环,九肠诘屈,不仅不再是圆环状,而且不再是椭圆状,根本就是麻花。
如果我们相信刘禹锡,那么就得相信寒具曾经流行于唐朝,其外观是椭圆的面环。如果我们相信刘安世,那么就得相信寒具也曾流行于宋朝,其形状是拧股搓绳的麻花。如果历代文人都值得信任,那么透过他们的文字和诗句,您就可以清晰地瞧见寒具的变迁史:它在三国两晋南北朝是一圆环,到唐朝变成了椭圆,到宋朝又变成了麻花。至于三国两晋南北朝以前,鉴于缺乏文人相应的描述,寒具只能是模糊不清的一团,或许是油炸面食,或许不是;或许是圆环状,或许不是。
然而文人实在不值得信任。在刘禹锡生活的时代,寒具已经不复存在,刘禹锡写寒具诗,写的其实是唐朝百姓口中的“捻头”。在刘安世生活的时代,寒具也没有浴火重生,刘安世写寒具诗,写的其实是宋朝百姓口中的“馓子”(两宋还没有麻花这种概念,馓子即麻花)。小小一枚寒具,并没能跨越千年,时间一路冲刷过去,有无数食物销声匿迹,也有无数食物改头换面,寒具或许销声匿迹了,或许改头换面了,总之在唐宋出现的捻头和馓子,即使跟寒具有那么一点儿血缘关系,也跟寒具不是一回事了,无论形状,还是做法,都有全新的气象了。文人总有好古和守旧的惯性,总能在前人的文字中找到寒具的身影,总认为他口中的食物跟古代有什么关系,总乐意把捻头和馓子喊作寒具。在这个过程中,文人获得了诗意,也给后世留下一大团模糊不清的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