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犁,刘军对旧体诗词的痴迷是颇有知名度的。繁忙的工作之余,他把自己“囚禁”在古典诗词之中,沐浴着远古的阳光,呼吸着唐宋的情韵。在古人的思想里徜徉,悠远的思绪穿越时空,忽远忽近,虚实相间,一寸寸深及他的灵魂。渐渐地,刘军便有了诗人的气质和情怀。显然,正是有了这种旷日持久的积淀,便成就了他作为诗人的性格、境界、情操和品质。
《沧浪集》是刘军的一部旧体诗词作品集,收录了他2003年至2007年的290余首旧体诗词。作为一名行政事务繁杂的副厅级官员,短短的四年多时间便能写出近300首诗词,仅从数量的角度上看,已属十分不易。文学创作是一种高雅的精神劳动,诗歌更是这一精神劳作的皇冠。我一向认为,工作之余,倘若各级官员有了这样的心灵体验,便会多一份充实,一份思索,一份灵动,一份快乐,一份寻常人的心态,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人生感悟。刘军从中学时代起就对旧体诗词非常着迷,平仄、音韵,潜心琢磨,久而久之,心领神会,就有了创作的灵感和冲动。应该说,刘军的诗词创作起点较高,就我所读到的作品来看,诗艺娴熟,视野开阔,意境幽远,对语言的把握也比较到位,艺术水准颇高。那些即景抒情的佳作,触景生情,情动而辞发,披文以入情,读之令人思绪萌动,感慨万千。
伊犁的山水风光,是刘军书写最多且最得心应手的主题。因工作之便,刘军的足迹踏遍了伊犁的山山水水。西天山、伊犁河、赛里木湖、田园、农家、杏花、草原、毡房、炊烟、牛羊、春风、秋月、冬雪、落英、寒鸦,这些被刘军反复吟咏的意象,成为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生命情结。“为什么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读刘军的诗词,那种对伊犁山水的深爱漫溢在字里行间,游子之心,赤子之情,满怀对大地的敬畏和感恩,便流淌出对这片土地的真情真爱。“芳草依依斜雨间,梨花妩媚惜相连。”(《诗三首·夏夕观咏之一》)“雨后荷花明月照,人在天涯云在天。”(《诗三首·夏夕观咏之三》)“万壑千沟常踏遍,幽谷谁家野舍。”(《念奴娇·感事》)“清风一路田园客,携酒菊花。又唤春姑沏酽茶。小桌对饮凉棚下,大盘农家,小碟农家。得意归来却踏沙。”(《采桑子·农家乐》)“这边风景,远来踏遍,雪岭重叠画面。落英微步断桥边,斜影处,凤出幽艳。”(《鹊桥仙·秋游库尔德宁》)“烟画穹庐夕照坞。溪楼松涧,月出星入,栖居林中树。”(《青玉案·仙居》)。这些摹景状物的文字,朴实自然,仿佛山里的风,带着浓郁的青草气息。刘军是一个观察事物很细心的人,用心体察,会心会意,发乎为文,于是便有“大盘农家,小碟农家”、“溪楼松涧,月出星入,栖居林中树”等这样出语不凡、风格自现的妙句。
从艺术风格及审美意蕴上看,刘军的诗词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一种是小桥流水,旖旎风光,触景生情,情动辞发的即景式作品。这类作品传承了婉约派词人的风骨,唯美的灵魂里,流淌着曲婉的韵律。在这里,我们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温庭筠、晏殊、秦观、周邦彦、李清照、柳永、姜夔等婉约派大词人的心影和足迹。不过,生逢盛世的刘军,没有那种乱世的体验和感慨,也就没有了那种深植于骨髓的苍凉和忧郁。“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周邦彦)、“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夔)。生活在乱世,破败的气象在诗人心里烙下了深重的伤痕,因而他们内心的落寞和凄凉是巨大的。显然,刘军的诗词里看不到这种刻骨铭心的痛,也感受不到“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凉。相反,他的诗词里更多地流露出对生活的参悟、赞美和感恩。毫无疑问,此类作品是刘军的用心所在,代表了其基本风格,也在《沧浪集》中占有很重的分量。
刘军作品的另一基本走向是,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情绪饱满,呈现出豪放派的某些特点。“剑气寒松凛万象,一啸泓湖惊浪声。”(《破阵子·冬雪赛里木湖眺望》)“仰天悲寥廓,长啸恸惊雷。”(《诗一首》)“期待冲天鹤唳,凤鸣报晓登攀。只挂云帆凭展翅,跃上葱茏若等闲,天山明月间。”(《破阵子·贺新春》)“心有凤翔化天翼,万顷瀚海恒作舟。”(《横渡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剑气难由意,箫声恨未知。塞外云山雪,忽闻白马嘶。”(《塞下行》)“领略柔情铁血,补天剑气兵心。4月29日柳营横试马,冷对锋芒犹落英。燕歌慷慨行。”(《破阵子·题伊犁老房子文集之四》)。读这些诗词,我们既可以隐约感受到唐边塞诗的雄风,也能体味到宋代张孝祥、陆游、辛弃疾、陈亮等大诗人豪放词的情韵。在《沧浪集》中,诗只占很小一部分,但这为数不多的诗歌中,写边塞生活的作品却颇有韵味。也许,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早已淡忘了滚滚硝烟,更无法真切体会那东征西伐、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南宋王朝偏安东南一隅,前线战火纷飞,后方歌舞升平。面对国破家亡的惨痛,诗人们壮志未酬的心从来没有安静过。“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诉衷情》)“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辛弃疾:《水龙吟》)。这种泣血的哀痛,似乎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然而,从刘军的诗词里,我们却很容易捕捉到诗人内心深处的苍凉和忧郁。太平盛世,固然缺乏造就英雄的土壤。这对于一颗渴望驰骋沙场、亟待建功立业的心,也委实太压抑了。在刘军的诗词中,英雄情结顽强地萦绕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挥之不去。很显然,这种基调与刘军锐意进取,勇于拼搏,奋力实现自我价值的性格特征和人生轨迹是不谋而合的。
让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都呈现在自己的作品里,这本来是一件极不容易做好的事。刘军的诗作有时很婉约,有时却又很豪放。并且,这两种风格和技巧都演绎得很到位。也许,这与他的性格、经历有关。众所周知,陆游、苏东坡均以豪放诗见长,然而他们的婉约诗也写得相当出类拔萃。这与他们的性格和从政经历是密切相关的。在这里,我不是说刘军的诗词已经可以与文学史上的大师们相提并论了,而是说,刘军的性格和气质中有不少与大师相同的血质。对一个热爱诗,热爱文学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从这个角度上看,《沧浪集》的意义在于,诗人以自己独特的视觉,捕捉到生活中那些被人遗忘的意象,并用生命的激情,使之更加鲜活起来。海德格尔曾说,人类“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我想,这也应该是诗人的最佳生存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刘军是幸福的。因为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让自己的精神漫游在辽阔的大地上,哀而不怨,寄情山水,心驰神往,不失凌云之志,常怀感恩之心。
有了这样的人生际遇,我们不就是最快乐、最幸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