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艰难的心理辅导

    若凌是被母亲拽着胳膊走进辅导室的，她头发个性蓬松，衣服前卫时尚，一张苍白稚气的脸，一双挑衅的眼睛倔强地躲在五颜六色的刘海后面，耳朵上七八个耳钉一字排开，在辅导室里闪闪发光，格外刺眼。

    若凌的母亲，那些繁琐的首饰和服装掩盖不了她苍白无助的表情，她几乎是在哭诉：若凌又一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又近一个多月不和她说话了。若凌逃学、打架、上网、和不良少年一起厮混……这个娇小的女人再也无法陈述下去了，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瘦弱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剧烈地抖动着。我知道，现在对这个可怜的母亲最好的安慰，便是让她尽量去宣泄和释放。

    若凌一脸漠然地斜视着这一切，好像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任何关联的事件，目无表情。虽说自己从事心理辅导工作几年来，经历过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对此也见怪不怪了。可是面对这对未曾谋面的母女，我却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职业的敏感告诉我，这将是一个艰难并且棘手的辅导过程。

    “别演戏了，我是一滩烂泥，我们都是贱命，你也不是救世主，都省省心吧！”忽然，若凌猝不及防地站起来，指着母亲叫喊着，转身要走。她的母亲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紧紧地抱住女儿的胳膊，跪倒地上，哭诉着求她留下。然而，若凌却怒目圆睁，直视着我们。

    “让她走吧。”面对若凌的冷漠和无理，虽然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还是压低嗓音，让她母亲放手，我知道她即使留下来，在这种激进的情绪中，对辅导工作也是与事无补，何况走也是她应有的权利。

    若凌稍有迟疑，决然而去。

    若凌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三年前，她的世界里便没有了父爱，母亲一直从事娱乐服务工组，至今未嫁。在和若凌母亲的近一个小时谈话里，我感觉到了这对本该相依为命、疼爱有加的母女，却在无休止地伤害着对方，其中必有缘由。根据这种状态，正常的心理辅导办法已不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于是在给若凌母亲一些建议后，她留下了若凌的QQ和手机号码，因为若凌几乎是整天泡在网吧里。

    网上一搜索，“血泪”竟然是花季少女的网名，斟酌了半天，我给自己注册了一个网名———孤星。呵呵，《孤星血泪》，一部多么厚重的小说。也许是网名的缘故，若凌对我这个“陌生人”并未有多大戒心。在以后近一个星期的日子里，我们在网上谈狄更斯，谈匹普，谈爱丝黛拉，谈人生……总之，谈青年人喜欢谈的人和事。我认真倾听这个年轻发自内心的哭诉，渐渐地她主动谈到他的家人、朋友和心中深深的伤痛。从她的QQ空间里，我读到了尽是对父亲的思念、母亲的依恋，以及自己矛盾不堪的心语。

    若凌着实让我惊叹不已，她读过很多书，文字是那样的流畅和秀美，性格是那样的朴实无华，和我见到的若凌盼若两人，我能感觉到，她冷漠外表下的细腻和脆弱。

    心理辅导最要命的就是头痛治头，脚痛治脚。此刻，我似乎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这对母女相互伤害的真正原因，看到了那些所谓道德和品质问题下面的隐情。

    “‘我们可以接受生活的苦痛，命运的悲哀，但我们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是我们的怪僻和莫名其妙的邪恶或伤害，包括我们自己’———《孤星血泪》。孩子，相信狄更斯小说中的这句话你早已读过，我把这段话写给你，希望你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来表达对亲人深深的爱呢？我能理解你所做的一切，也相信你会读懂我们的一片苦心，正视自己的心理问题吧，孩子，来见见我。”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留言。

    “我在哭，其实两天前我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您是谁，谢谢您……”漫长焦急的等待后，我终于收到了她的回复。

    通过这个神奇的网络，在以后的辅导中，我们终于建立了和谐的辅导关系，若凌也终于找到了自我。她告诉我很多辛酸的故事，也使我进一步找到了她迷失的原因。“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在这句话中长大的，因此她更为敏感和过激，她敏感着母亲工作方式的 “不当”，敏感着母亲对父爱的“背叛”，敏感着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家正在支离破碎。从父亲去世的那天起，一个乖孩子不听话了，而这种不听话，也正是她仅有的能够“惩罚”母亲的唯一的方式。她会在需要时毫不犹豫刺痛母亲，以宣泄心中对母爱的依恋和对母亲行为的憎恶。而她的这根针又使母亲心中最神圣的希望化为泡影，没了希望。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行为会是怎样绝望和自由，母亲的行为会让若凌更加奋怒。她们的行为在不知不觉中相互激化，使爱在这种怪圈中恶性循环，彼此伤害。当我把这一切告诉母女俩时，她们竟然瞠目结舌。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久，这对母女重归于好，若凌重新回到学校，她的母亲也辞去了原来的工作，经营起一个生意还算不错的小商店，并一再告诉我，希望我用文字写出她们的故事，去唤醒更多迷失的人，找回迷失的爱。

作者： 赵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