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我到新疆文联工作时,精通汉语的维吾尔族诗人克里木·霍加,是中国作家协会新疆分会的副秘书长,我的顶头上司。他那时可谓春风得意,他翻译的《黎·穆特里夫诗选》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他写的维吾尔格律诗《柔巴依》常在《诗刊》以及《人民文学》上发表,深得读者的欢迎。他是我这个小编辑仰视的当红诗人兼翻译家,再加民族、年龄的差距,我们之间的交往自然不多。
“文革”一开始,他被打成新疆文艺黑帮骨干分子,而我也挨批判,大家“黑”在一起,彼此彼此,相互间的关系反倒平等了、亲和了。我和克里木·霍加就是在“文革”中成为朋友的。
1969年,我们都进了乌拉泊五·七干校,克里木·霍加成了“乌斯达”(匠人),打土坯、浇水、宰羊他都是能工巧匠。特别是浇水,三人一班,他常是我的领班,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开沟,怎么堵渠,怎么把水引向高处,浇匀浇透等等,教得十分认真。后来,我俩又一起调到了炊事班,我在“白案”,主要是揉面、蒸馍,是个力气活;他在“红案”,负责宰羊、切肉等活,既要有力气,又要有巧劲。“文革”后期,干校面临无人管的状态,气氛相对宽松,“改善生活”成了“第一要务”。那时,炊事班养了几十只羊、一匹马,羊在南山托人代牧,马主要由克里木骑乘。当年的克里木·霍加,正当盛年,长得很帅,高挑的身材,宽长的脸上五官分明,双目极有神采,还有一头自来卷的长发。每当我看到克里木骑上枣红马,威风凛凛,卷发在风中一起一伏,向南山疾驰而去时,就知道食堂又要吃羊杂碎、手抓肉了。果然,没过多久,克里木在马上怀抱着一只肥羊回来了。一下马,到厨房拿了刀具,三下五除二,不到两小时,羊肉就煮在锅里了。他宰羊时,不少人在旁边围观,称赞他的活做得利索、干净。这时,他会笑着说:农家子弟,谁不会宰羊啊?年年过库尔班节(宰牲节),从小看看也就会了。
说来也巧,1974年,五·七干校结束时,我们都搬进了乌市民主路春风巷29号的文联家属院,成了邻居。当时他的居室只有小小的里外两间,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但他夫人———金发的塔塔尔美人高克丽亚总能把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这期间,克里木·霍加参加了集体翻译《红楼梦》的工作。他多次到我们家来谈对某个词、句、细节的理解,怎么翻译最准确。我们也喜欢《红楼梦》,帮他查词典,找注释,一起讨论。有一次,他说第五回很关键,让他绞尽脑汁,已整整花了一个多星期。我们也觉得这一回里的红楼十二支曲诗词,多双关、隐喻、嵌字等汉语修辞手法,隐含了十二钗的名字,难度很大,维吾尔语能翻译过去吗?他说,维吾尔语里也能找到相应的表达,如宫廷诗里就有。有一次,他问,《红楼梦》到底是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神秘主义、唯美主义呢?为什么要设计疯跛道人、癞头和尚这两个来无踪、去无影的人物呢?他又自问自答,《红楼梦》真是一本包罗万象、深不可测的奇书啊!有了这一僧一道,不就把天上和人间、现实和梦幻连接在一起了吗?我点头称是。的确,他对“红楼”的理解比我这样的汉族读者要高明多了。他作为维文版《红楼梦》的主要译者之一,功莫大焉!
和克里木·霍加同在春风巷居住的四五年时间里,有两件事是忘不掉的。一件是70年代中,街道居委会布置建立“社会主义红色大院”,每个大院都要起一个革命化的名字。我们家属院在开会时有人提出:克里木和陈柏中都是秀才,让他俩给大院起个好听的名字吧!克里木·霍加当仁不让,吟出毛主席《卜算子·咏梅》中的诗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就叫“丛中笑”大院吧!大家都说好。于是他用维文,我用汉文,将“丛中笑”三字镌刻在大院门楣上,这算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合作。
还有一件事就不怎么愉快了。一次,克里木·霍加向我借了一本《毛主席诗词解释》,这也是我和老伴喜欢的“红宝书”之一。因长时间未归还,我就催他,他一时说未看完,一时又说另一位朋友拿走了。我多催了几次,他竟说:“不就是一本书吗?我设法赔你就是。”当时我听了很不舒服,似乎讨回自己的书反而有错了。这本书最终也没有要回来。自然,这是小事,不影响他仍是一位可爱的好诗人。
诚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又春风满面,诗情喷发,写出了《春的赞歌》、《投枪集》、《致诗人》、《哈密拾零》、《夜莺和春天的对话》等好诗,他从政治上、道德上、艺术上批判“四人帮”的倒行逆施,歌唱第二次解放;他的忧愤是深广的,歌声是真挚的。改革开放初期,他的诗曾在全国引起相当热烈的反响,多次获得全国大奖。他也被推选为中国作协理事、《诗刊》编委。我对他的诗也十分喜爱,萌动了评论他诗歌艺术的念头。为此,我和他有过几次长谈,他坦率地向我介绍他的家世,他某些诗的构思过程以及他的诗歌观。他十分推崇汉族古典诗歌的“意境说”:“我写诗总是先有感情的触发,意境的孕育,然后再去找最适合的表现形式。我一直坚持这样做。”他的诗所以情真意切,耐人寻味,正是汲取了汉族古典诗歌和维吾尔民歌的营养,又能融会贯通、自创一格的缘故。我在反复赏读他诗歌的基础上,写了《献给祖国的赤诚的歌》、《祖国春光的不倦歌者》、《克里木·霍加诗歌艺术探微》等评论文章,有的发在《文艺报》、《民族文学》上,有的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这算是我和他的第二次合作吧!
正当他处在创作的最佳状态,不幸得了肺癌。1983年9月,他在新疆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手术,我和郝关中等几位老朋友去探望他。他清癯消瘦的脸上依然漾着笑意,我们一时找不到宽慰他的词语,不想他却先开起了玩笑:“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你们猜是什么梦?”“是梦见故乡了?先人了?”“不,我梦见死神了。死神轻轻地从天窗飘入,倒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温和地说:‘受真主的差遣,请你随我上路吧!’我说:‘不,我的事还没做完,我的诗还没写完,我羞于去见真主啊,就请你转达我的申请:再宽限几年吧!’死神沉默了一阵说:‘你是诗人呀,那就后会有期!’说着,就悄然消失了。”我们听完,也动情地说:“是呀,死神也崇敬诗人呀!”他自豪地说:“尊敬诗人是我们维吾尔人的传统!”克里木·霍加手术后又翻译和写了不少诗,直到1987年,大概他觉得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
这之前,他叮嘱家人,他的骨灰就埋在乌鲁木齐市郊东山公墓,和最普通的底层人民在一起,化作春泥,潜入祖国大地……
在他逝世一周年时,我写了篇悼念文章,题目是《莫辜负春雨的情意》,因为他常把自己比作“霏霏的春雨”,他一生都在歌唱祖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