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城县黑英山附近的天山山口两侧,是直上直下的石壁。
巍峨的天山将新疆分成了自然环境迥异的南北疆两个区域,从古至今,人们抱着山那边会有什么的好奇心理,在这座绵延数千公里的大山脉中探索着。他们期待能找到一条穿越天山、抵达对面的路。于是出现了车师、干沟、夏特、别迭里等连接天山南北的古道。
世事沧桑,许多深藏在高山峡谷中的古道渐渐也回归了自然。所以,当这些古道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时,人们不仅感叹,竟然忘记了许多不应该忘记的历史。
悬崖上的文字
清代末期,拜城县黑英山附近的天山山口曾发现隶书 “左将军刘平国刻石”,这个消息立即引起了中外学者的关注。那么,刘平国身世如何?他为什么在如此荒凉的地方留下这些石刻文字呢?
揣着疑问,我来到了“左将军刘平国刻石”所在的山口。如同南疆大多数区域一样,“左将军刘平国刻石”所在的山口附近非常荒凉,极少的一些耐旱植被似乎在躲避着某种劫难,枝叶完全变成了类似石头的颜色。一条大河从山口中奔腾而出,河水携带出的沙石淤积在山口的一侧,形成了一道乱石累累的台地。
尽管我知道“左将军刘平国刻石”的具体位置,但还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在斑驳的石壁间找到了几个隐隐约约的汉字。风霜已经完全改变了它的形状,模糊的文字,模糊的线条,仿佛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正在重新回归于本原。山口部位的岩石上,一排排人工凿刻的凹槽非常清晰。它们似乎是“左将军刘平国刻石”的注解,正俯瞰着河水,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山口两侧是光溜溜的、直上直下的石壁,中间夹着一条大河。据说,在每年6月至7月的汛期或山中有降雨的时候,暴涨的河水甚至能够淹没那些古人搭建关隘留下的凹槽。
“左将军刘平国刻石”的落款很清楚,“子孙永寿四年八月……”年号为东汉桓帝年号,也就是公元158年。按照我国古代左为尊的习俗,刘平国在龟兹无疑是一个大人物。
据《汉书·西域传》记载,龟兹有左右将、左右都尉。由此,我们可以确信,“左将军刘平国刻石”文字的真实性。不过,其中也存在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龟兹左将军为什么要用汉文刻字?刘平国是什么身世呢?
公元前138年和公元前119年,张骞曾先后两次出使西域。作为西域大国之一的龟兹,由此与中原王朝建立起了礼尚往来的关系。公元前65年,龟兹王绛宾携夫人到长安朝贺,两人在长安居住了一年的时间。此后,绛宾又数次进京朝贺,深受中原政治、文化影响。“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缴道周卫,出入传呼,如汉家仪。”这些有关于绛宾的历史记载,为我们探究“左将军刘平国刻石”出现在龟兹提供了线索。
班超统一西域之后,曾长期生活在洛阳的龟兹人白霸成为新的龟兹王,从此,他开创了从东汉白霸至唐代白环的800年白姓王朝。现有研究证实,龟兹使用乙种吐火罗文字,两汉时期,龟兹境内都护府等官府的文书、文告均采用汉文。
至于刘平国的身世,从清代王国维到现代著名考古专家王炳华等人都推断,他是龟兹人。“左将军刘平国刻石”的本意是为了纪念修筑工程的竣工。当然,也有学者认为刘平国是汉人。
实际上,刘平国是何许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的辐射力。汉王朝和大唐帝国曾是世界学习和效仿的楷模,社会是向前发展的,历史已经过去。我们研究历史是为了总结经验、吸取教训,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合理、更美好,国家更强盛。
河水与关隘
山口前面的开阔地上遗留着一些石头建筑,从建筑的式样上来看,有些建筑的年代似乎并不久远。山口右面较宽阔的地方,还有一片类似操场的空地。陪同我前来的当地人刘斌说,清朝平定大小和卓叛乱曾利用过这条古道。民国时期,这里也曾驻扎有部队,空地是士兵们的训练场。
清冽的河水撞击着死气沉沉的峭壁,奔腾而出,这是大自然的一种奇妙的景象——一切似乎都已死亡,但在某种压力之下,生命又从岩石中奔腾而出。河水展示着生的力量和喜悦,让我渐渐忘记了四周的环境,进入了那段消失的时光。
山口四周留下的东西太少了。我想走进山口体验一下雄关的险峻,于是爬上河边的台地,没想到迎上了一股凛冽的寒风,险些被掀倒。我以为遇到了飓风,弓腰蹲在地面躲避。几分钟后,几乎冻僵的我,连滚带爬地逃下台地。刘斌也试探性地爬上台地,随后便如触电一般,被狂风顶了回去。他哆嗦着嘟囔道:“至少有十级(风),站都站不起来。冻死了,冻死了。”
站在坡下,一向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我也有些发蒙了。现在可是8月份呀,怎么会有这样的寒风呢?最让人纳闷的是,台地下面暖融融的。太奇怪了,台地的高度不过5米多,可就是这样的落差,让台上台下宛如两个世界。我们面面相觑地望着山谷,我抬头仰望,希望能够找到那股要命的气流,但朗朗乾坤中没有任何异样。
我无法想象驻守山口的士兵们是怎样生活的,估计情形是这样:险峻的地形,注定了他们把守的关口不会出现大量的偷袭者,他们所要防备的只是少数的探子。有时,士兵们可能要进入山谷救援个别遇险的商队。他们的最大敌人是恶劣的环境以及孤独。
遥远的“男人谷”
我们从山口回到黑英山乡,乡党委副书记黄林平偶然提到了一个叫做阿克不拉克的地方。据说,那里是拜城县最好的山地草原。我有些纳闷,拜城怎么可能有草原呢?
巧的是阿克不拉克自然村村委会主任奴尔·买买提来乡政府汇报工作,他给我讲述了一些阿克不拉克草原的情况。
阿克不拉克草原或者称为阿克不拉克自然村,位于“左将军刘平国刻石”东面一个封闭的山谷内,两条山谷相距不足10公里。据说,从阿克不拉克草原翻越几个山头,就能进入“左将军刘平国刻石”所在的山谷,两个山谷中的气候、植被种类完全相同。
阿克不拉克草原既不通公路,也没有电及通讯设施,进出一趟村子需要骑马走上两天。由于进出阿克不拉克自然村需要翻越多个达坂,其中,最高的一个达坂海拔超过4300米,所以路上随时都可能会发生意外。多年来,除了县乡干部以外,村里几乎没有来过外人。村里的妇女以及老弱男性无法翻越达坂,只好散居在乡政府附近。于是,阿克不拉克自然村的人员结构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清一色的青壮年男人,人数有100多。因此,阿克不拉克自然村所在山谷也被称为“男人谷”。
路途艰险导致生活在“男人谷”的村民们,生活起居都保持着一种最简单的原始状态。他们的住房要么是半截埋在地下的地窝子,要么是依山搭建的窝棚。谷中的男人们,一年最多下山一两次与家人团聚。2006年1月,奴尔·买买提的一个儿子在进山途中翻越山口时,掉下山谷摔死了。县乡的领导偶然会进村一趟,谷中的牧民们就像鹰隼见到了 “猎物”,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村里没有固定的建筑,村民们的窝棚又太狭窄,大家只好在林间的草地上席地而坐,彻夜长谈。直到领导们离开山谷,村民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黄林平说,外人根本无法想象进山的路有多么凶险。说得好听点是骑马进山,实际上,即使有马,许多路段人也不敢骑。
十几天前,奴尔·买买提牵着20多匹马驮着的一吨水泥回到了村里,阿克不拉克自然村第一间用水泥浇灌地基的木板房建成了。现在,村干部们有了自己的“阵地”,村民们也有了活动的场所。
“男人谷”也有美丽的一面,那就是山谷中的自然景色。森林、花草、雪山交相辉映,脸盆一般大小的野蘑菇几乎随处可见,野生动物也非常多。如果有人想寻找世外桃源,“男人谷”应该就是一个不错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