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我到《天山》文艺编辑部工作不久,就遇到政治上批彭德怀的右倾机会主义,文艺界则批资产阶级人性论。
运动是以“文艺整风”的方式进行的,比起反右斗争的急风暴雨来,还算是和风细雨的。开始时发下一些供批判用的“反面材料”来,我一看,心中就暗暗叫苦。原来要重点批判的作品中,有巴人的文艺随笔《论人情》,刘树德的中篇小说《归家》。而这两篇作品我原先就看过,不仅内心是共鸣的,而且私下里还向一些同事赞赏和推荐过。我意识到自己这个出身不好的小知识分子,似乎从娘胎里就带来了反动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否则怎么会和这些资产阶级人性论的东西一拍即合呢?我在大学时代就因为说了几句不知高低深浅的心里话,在反右后期受到批判和处分。工作以后,我决心谨言慎行,做党的驯服工具。这次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呢?于是我几乎是带着一种“原罪”意识,在大会小会上作了多次检查,组织上说我态度好,认识一次比一次深刻,再说,我毕竟是刚出校门的青年人,文联领导似有爱惜人才之意,这样我就算顺利过关了。
这里不能不说说那两篇作品。巴人是党内著名的文艺理论家,曾任我国驻印度尼西亚首任大使,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二任社长,他的专著《文学论稿》,是当时大学文科的教材。他是革命家兼专家学者,是我辈仰慕的人物。1959年,他在天津的《新港》上发表《论人情》一文,引起极大反响,其中有这样的名言:“我们当前文艺作品中最缺少的东西,是人情,是出于人类本性的人道主义。”“人性是人和人之间共同相通的东西。饮食男女,这是人所共同要求的;花香鸟语,这是人所共同喜爱的。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这是普通人的共同希望。”当时我觉得他说出了人人心中所有而又不敢说的话;今天读来,不也正和建设以人为本的和谐社会的思想一脉相承吗?
刘树德当时是云南作家协会副主席,以写农村题材知名的小说家。《归家》写了一位回乡的女知青和农村小伙的感情纠葛,她既爱他的朴实、憨厚、勤劳,但又要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兴趣爱好以至缠绵的感情去吸引她的恋人,这就被斥为“爱情至上”的“资产阶级情调”。爱情题材当时就是个禁区,刘写了,而且不是写知识分子接受改造,反而要“改造”农民,这不就触犯忌讳了吗?
这两篇作品写的其实是人间的常情常理,是人类对文明生活的共同追求,而在那个年月,却被极“左”政治定为“资产阶级人性论”的黑标本。足见极“左”思潮不仅破坏了正常的社会生活,更伤害了普通人的感情和要求,自然也扼杀了真正的文学。
现在再回过头来说那次文艺整风。随着运动的深入,上级要求联系新疆实际,找出有人性论错误的作品,进行公开批判。可是翻遍当时的期刊,全是赞美“大跃进”,歌颂“英雄人物”的豪言壮语式的作品,哪里去找“人性论”的影子呢?正在为难之际,一位小说编辑在一次会议上突然提出,他几个月前退了两篇小说,是写大跃进中的阴暗面的,也有人性论倾向,是否可以写信给作者,说编辑部要刊登这两篇作品,请他立即再寄回来。我当时听了心头一震,胆怯地嘟囔了一句:“文学是讲真实的,这样做好不好呢?”一位编辑部负责人立即反驳道:“这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兵不厌诈嘛!怎么能扯上文学的真实性呢?”算是一致同意了。
原来那两篇作品是新疆一位被贬的老作家齐鸣从喀什寄来的,他果然中计。接着就是组织批判文章,把那两篇“毒草”用小字号附在后面。不知是有意考验我,还是信任我,负责同志通知由我执笔来写其中一篇批判文章。我当时是刊物的评论编辑,说来也是责无旁贷,再说我刚刚作过检查,这不是给了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开了两个夜车,写出了初稿,负责同志又作了修改,题目由他定为《绝望的哀鸣》,算是两人合作,以岩石、陈箭的笔名,发表在1960年第4期《天山》月刊上。
这两篇题名《争吵》《火灾》的小说,到底写了些什么呢?《争吵》是写一位生产队长几昼夜未曾睡觉,书记命令他非睡不可,他却越窗逃跑了;当书记再次找到他时,发现他在苞谷地里睡着了,手提着裤子,地上留着尿的痕迹。《火灾》写全村男女老少都在挑灯夜战,一位病倒在床的老人,挣扎着找一杯水喝,碰倒了油灯,引发了一场火灾。严格说来,这只是大跃进时代农村生活中几个镜头的速写而已。当时齐鸣同志因政治原因被下放喀什农村劳动,他对大跃进中的浮夸风、大放卫星、人海战术自然会有亲身体验,作品无非是提醒人们:这样做违反生产规律,更违反人的生存需求。而我们的批判文章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上纲上线,说作者是用人性论的有色眼镜歪曲农村生活,嘲笑农民的冲天干劲,就是反对大跃进,就是攻击“三面红旗”,就是诬蔑社会主义的新生事物,就是反动没落阶级发出的“绝望的哀鸣”云云。这样荒唐而吓人的逻辑,在当时的大批判中却是一种“战无不胜”的武器。
用“兵不厌诈”的战争之道,来剿灭或对付文学的人性论,不能不说是那个时代的悲哀,也是我个人的悲哀。直到今天,每想到这件事,我总有一种沉重的负疚之感,尽管我是遵命而为,但私心里确有一种为了自保甚至为了立功的动机。在那些不正常的年月里,我承认我是个怯懦的人,顶不住压力,有时还会迎风而上,干了些半是自愿半是违心的损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