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考上了初中。学校离家远,有七八里地,要住校。快开学了,母亲打开床头柜,翻出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拿到院落里晾晒。被子旧了,洗的次数多了,被面已有些发白。在八月明亮的阳光下,被子散发出一种雨季过后特有的霉味儿。被子的一端有一处小小的破洞,像是烟头烫坏的。
我对母亲说:“这被子也太旧了,带到学校去,同学们要笑话的。”
母亲说:“旧点怕啥?保暖。”
母亲一边拿刷子刷被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
一九七四年冬天,父亲在生产队当饲养员,住牛屋,盖的就是这床被子。那年冬天特别冷,牛屋四面透风,牲畜们冻得直叫唤。好在父亲盖的是母亲新做的被子,棉花分量足,他夜夜都能睡个好觉。
后来,父亲当了村支书,就把被子拿到大队部,给公社蹲点的干部当铺盖。
粉碎“四人帮”那年,有人告状,说我父亲贪污。公社派工作组下来调查,查来查去,没查出贪污,反倒是父亲拿了我们家的东西贴补公家,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就是个例证。调查一结束,父亲就抱着被子回家了。
没过几天,公社派人来我们村,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布了调查结果。有人问父亲:“让人告了,觉得委屈不?”父亲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贪没贪,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怕人说。”
春天到了,梧桐树开满了紫色的喇叭花。母亲把那床棉被拆洗晾晒,缝好后放在床头柜里。父亲让她拿出用,她不同意:“放起来好,省的看了生气。好好的一床被子,给公家用,用的不成样子了。就这样,还有人告你贪污,你说气不气人?”父亲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开学了,我背着那床棉被,上学去了。
在这以后的岁月里,那床棉被一直伴我考上了大学。在寒冷的夜里,那床棉被给我的不仅是温暖,还给了我直面困境的正直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