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飘摇的小树

　　一棵小树在风的重压下忽而弯下腰脊，忽而前后摆动，风撕扯着它幼嫩的树叶，随后而来的雨无情地打在它的躯干上。小树在风雨中飘摇着，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无奈。

　　这是定格在我记忆中的一幅画面。几年过去了，这棵昔日让我每逢风雨天就牵挂的小树，如今长成了挺拔的大树。它不再惧怕严寒风雨的威压，自信而从容地面对一切。

　　想起曾经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树，就使我想起了那个经历生活风雨的小女孩月儿。月儿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母亲教书，父亲在基层单位当领导，也颇有一些才气。月儿的童年应该是无忧无虑的，然而，生活并没有那么慷慨地将阳光洒满她的人生。不知什么时候，月儿的爸爸酒量非常好，对朋友也特别真诚，与三五朋友相聚，划拳猜令，必是尽兴而归，经常酩酊大醉。由于老感觉怀才不遇、抱怨世事不公，不知从何时起他爱上了喝酒，并且沉醉其中不能自拔。每一次大醉，让他忘却尘世的烦恼，飘然欲仙。然而，酒醒之后，面对现实的痛苦，他又无法解脱。如此，继续喝酒，继续大醉，醒来继续痛苦。如此周而复始，他越来越离不开酒，每日无酒不醒，有酒更不醒，终于将自己完全装进了小小的酒瓶当中。

　　母亲的劝说，妻子的眼泪，女儿的哭泣，朋友的忠告，都无法将他从酒瓶当中拽出。看着日益衰败的家庭，极度失望的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这个家，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女儿。月儿出生时一只眼睛就看不清东西，并且眼睑耷拉着。待到女孩子长大了知道爱美时，母亲带她看遍疆内的大医院，最后成功地做了手术，然而月儿一只眼睛却永远成了一颗玻璃球。医生还告诉月儿的母亲，月儿那只不健康的眼睛今后会影响另一只好眼的健康。尽管命运对她是如此的不公，月儿还是热爱生活，对知识的渴求超乎常人，学习成绩一直在年级拔尖，并且对英语颇有兴趣，立志要考外国语学院。

　　就在月儿上高中时，爸爸终因酗酒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不久命归黄泉。多年来，虽然一直跟着妈妈生活，但月儿心里一直记着童年时疼爱她的爸爸的温和亲昵，所以经常回家看望爸爸，即便是父亲酒醉的模样也不能冲淡记忆中的父爱。父亲的去世，对周围的亲人无疑是一种解脱，而在月儿的心中父亲只是走了一段弯路，只不过这段路不能回头。

　　从小经历生活风雨的月儿懂得母亲的艰辛，懂得节约每一分钱，懂得听好每一堂课。为了节约伙食费，她从不逛街，不买女孩子们爱买的饰物、衣服，每天只吃最便宜的饭菜，有时还不吃菜。手术后并没有完全治愈的眼睛会在夜晚经常疼痛，并引发阵阵头痛，这让月儿对寂静的夜晚充满了恐惧。然而，每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又洒满了阳光。看着月儿每天灿烂的笑脸，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沉重，在班里她依然是学习最好的学生，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同学最喜欢的同窗。

　　一年一度的决定命运的高考来临了，虽然题目很难，月儿依然考得不错，但录取时却出了问题，她的分数够得上复旦大学的分数线，但她却没有填报。中山大学要录取她，可她的档案却被新疆大学已先行调走。老师们劝月儿重读一年，一定会如愿以偿考上一个好学校，但月儿不想让母亲再为她担心一年、负重一年。看着沧桑过早爬上额头的母亲，她决定去上新疆大学。

　　大学的节奏和压力与高考前可是天壤之别，辛苦了十多年的学子们大都松了一口气，吃喝玩乐，尽情挥洒自己的青春，90后们对人生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和虚妄。而月儿与他们不同，虽然没有进入自己喜爱的外语系，但她还是坚持自学专业英语课程，在别人看起来那么枯燥难学的外语，在她的眼中却是一个个迷人的精灵，她与她们快乐地捉着迷藏，无比愉悦。由于学习好，开学不久，月儿就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600元打入她的饭卡，使她的钱包轻松了好一阵子。

　　月儿的母亲既要一个人还贷款养楼房，还要给她积攒学费。为了减轻母亲的压力，月儿上学不久后就找了一个孩子当家教，教的是英语课。每个周末，她都像一只忙碌的蝴蝶从城市的东头飞向西头。虽然自己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当一个个生动的单词进入学生的大脑，当昔日厌倦英语的学生对这种语言充满了兴趣，当优美流畅的英语句子穿梭在自己和学生的心灵之间，当看到自己所爱的英语有了用武之地，月儿心中的自豪和兴奋是无以比拟的，她觉得自己这才有了生存的意义和价值。由于课教得好，又有家长来找月儿任家教，月儿将工作和学习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比别的同学付出了更多的汗水。

　　领到第一个月的讲课费，这薄薄的几张纸币被月儿捏出了汗。握着平生第一次挣来的几百元钱，她兴奋地说，我终于可以不让妈妈寄生活费了。她告诉母亲，自己带家教收入不错，足够每月生活所需，不用妈妈牵挂担心。第一学期寒假，她用不菲的工资给妈妈买了一条大红的羊绒披肩，她想象着母亲在冬日的夜晚结束晚自习回家时披着它，它会像一团温暖的火，给母亲驱散雪夜的严寒。

　　当坚强的母亲披上这火红的披肩时，眼里溢出了温热的液体，笑容从她的心底里绽开。

　　冬天过去了，春天姗姗来迟，月儿依然每个周末穿行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发现生活又让她更加成熟和快乐，阳光和笑容依然洒在她年轻的额头上。我忽然觉得，月儿就是我记忆中那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树，正是这风雨严寒的历练，让她长成今天的这棵大树。

作者：程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