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份、东西方、文化、宗教,这些元素时常出现纠缠在帕慕克的小说中,如《我的名字叫红》、《雪》、《白色城堡》。昨天(5月23日),帕慕克在中国社科院从代表作《雪》谈起,以“我们究竟是谁?”为题作专题演讲,帕慕克敬重的中国作家莫言和帕慕克作品中国翻译沈志兴均来到现场。值得一提的是,2006年度布克奖获得者基兰·德塞也盛装出现在演讲现场,此时,先前就有的关于他俩是“一对儿”的传言又一次被提起。
帕慕克从《雪》的创作谈起,主要探讨了小说的艺术力量,想像力对一个小说家和读者的至关重要性等问题。在帕慕克看来,“小说提供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当成别人的生命,把其他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生命来书写的机会”,“小说的历史就是人类解放的历史”。谈到无法绕开的政治问题,帕慕克坚信,“小说家的政治来自于他的想象,来自他想象成为他人的能力。”
2006年度布克奖获得者、印度女作家基兰·德塞的盛装出席则让许多记者慢慢相信,她可能就是传说中帕慕克的新女友。前日帕慕克刚刚抵京时,有关人员就透露帕慕克偕女友来中国,而那位“女友”就是著名女作家基兰·德塞。此言一出,在场媒体记者皆以为只是玩笑。此次帕慕克韩、日、中亚洲行,基兰·德塞总低调果然伴随左右。昨日当有读者让帕慕克评价德塞的作品时,帕慕克少有的含蓄起来,不希望做出评断,此时德塞则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
2006年,两人先后获得布克奖和诺贝尔文学奖,而两人又都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工作学习。帕慕克长期担任哥伦比亚大学客座教授,而基兰·德塞曾经又是哥大写作班的学生,师生恋的可能性极大,这也许将成为文坛的一段佳话。 讲演现场
我们究竟是谁?―――在卡尔斯和法兰克福
阅读和写作时,艺术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小说艺术,我将以《雪》为基础谈论这个话题。《雪》的主人公“卡”在法兰克福度过了生命的最后15年。卡有自己的土耳其名字,但他放弃了这个名字用了“卡”。小说里的“卡”是在1980年代初作为政治避难者来到法兰克福的,但“卡”本人对政治并不感兴趣,诗歌才是他的生命,他是一个生活在法兰克福的诗人。“卡”看待土耳其政治的方式,就像其他人看待一场偶然事故,他没想到自己会卷入其中。奥尔罕·帕慕克
在想象成为别人之前,我实地调查
为了写《雪》,我在2000年亲自去法兰克福调查,当地的土耳其人对我非常热情,带我去了小说中“卡”度过最后生命时光的地方。德国有250万土耳其难民。为了更好地想象小说主人公每天清晨去市立图书馆的路程,我沿着大街走过那些土耳其人的商店,我去了“卡”购买大衣的百货商场,那件大衣“卡”穿了那么多年,给了他许多安慰。有两天我徘徊于土耳其穷人聚居的地方,参观了清真寺、咖啡馆、洗衣店。《雪》是我的第七部小说,做了那么多不太必要的笔记,就像一个初写小说的人,为每一处细节而痛苦,我有时候想:“1980年代的电车真的走过那些街道吗?”
在开始每一部作品写作之前,我都会作一些调查,比如阅读、考察、拍照、摄像,但其中90%的考察结果我都不会在小说中使用,但是我仍然进行这样的调查。调查让我熟悉我创作的主题,让我不会对那些地方陌生。我在卡尔斯(土耳其东北部小城)也作了同样的调查。我许多小说都发生在那里。我最初对卡尔斯的了解并不多,后来我去过那里许多次,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个又一个商店,我遇到许多人,交了许多朋友。我与那些失业工人、大学生、警察、出版商聊天。失业的人也不太有可能重新找到工作,终日在咖啡馆消磨度日,没有未来;警察跟踪着我,后来我在小说中确实写到了警察跟踪“卡”的情节,但这些警察后来成了我的朋友。我的这些调查都进入了小说中的故事。
我用《雪》引入一个我日渐清晰的问题,那就是小说艺术的核心问题―――回想在每个人头脑中的他人、陌生人、敌人,我们如何改造这个存在的问题。我的问题当然不是所有小说家的问题。通过想象人物处在我们经验所熟知的环境,小说提高了人们的理解能力。
当我们在小说中遇到使我们想到自己的人物时,我对这个人物的愿望就是让他向我们解释,我们是谁。讲述那些人的故事的时候,仿佛就在讲述我们自己的母亲、父亲、兄弟,我把这些故事放置在我亲眼见过的城市、国家、社会、家庭中。
掌握小说艺术的奇妙之处在于能使我们看到在自己身上反映出来的,他们的家庭、家族故事。小说的神奇机制就是把自己的故事当作所有人的故事。小说可以定义为一种形式,把自己的故事转化为所有人的故事,但这是小说带给大家狂喜和吸引力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吸引我来到法兰克福、卡尔斯的街道的,是把他人的故事当成我自己的故事去描写。小说家可以试验那条将个人和他人分别开来的界限,同时改变自己身份认同的边界。当我们在阅读、创作小说的时候,他人变成了我们,我们也变成了他人,小说能够同时实现这两者。
小说提供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当成别人的生命,把其他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生命来书写的机会。希望进入他人生活的小说家,也不一定进入他人的街道、城市。希望把自己置入他人的生活环境,并认同他人痛苦和麻烦的小说家,首先要依赖自己的想象。小说的艺术能使我们理解别人的痛苦、情感等等。小说的艺术正是以人性的力量为基础的。每一位伟大的作家后面,他最大的喜悦就是赋予他人生命,实现自己的身份认同。在想象成为别人之前,我或许要做一些调查。强迫自己去想象,那个“他人”究竟是谁?他者与读者没有关联,但让读者想起最原始的恐惧、憎恶、焦虑。正是这些情感点燃我们的想象,赋予我们写作的力量。
对于关注小说艺术规律的小说家,试图认同他人只会给自己带来益处。思考每个人对立面的他者,能把人从自我的界限中解放出来。小说的历史就是人类解放的历史。让我们穿上别人的鞋子,通过想象,便能够把自己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