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提草原风光。 本报记者李雄心 摄
编者按 5月是自治区第26个民族团结教育月。新疆是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在各个民族之间,每天都会演绎一些动人的故事。这些爱与被爱的故事,相信会触及人们的心灵深处。
今天,本报刊登记者江南的一篇稿件,江南嫁给了一位蒙古族男子。在这个蒙古族大家庭几年的生活中,江南以一个女儿、妻子、朋友的心灵感受着蒙古族人的生活,理解着他们的生活,最终,自己融入到这个民族当中,而且融入的是那么自然、和谐、坦诚、真实。这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了深深的爱,爱让他们没有了民族的界限。
一
在这个选择面前,究竟是什么俘获了我这个汉族人的心。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文化。或者是先由一个人,进而延伸到那个民族和群体的一种文化。有时候,我感觉是一个人,有时候又感觉仅仅是对一种异族文化的迷恋。但某种矛盾的东西很快又将这一切掀翻,我假装做一种深入的思索,我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是,也许我只是获得一个偶然的机缘,从那里进入,并且探究,就像我先发现了一个河湾,我的脚先涉入,一点一点地深入,这个河湾,在我并没有意识的状态下,接着淹没了我的大腿、我的上体,直到我的大脑,最后它引领了我的爱和恨。
毫无疑问,在这个河湾面前,我没有防备,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能力,好像我天生就为这个河湾而来,并且毫无选择地接受了它的全部。你说我痛苦吗?不,我非常兴奋。我发现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自己,我的胸怀完全敞开了,好像我从河湾走到中间,陷入河中心,我就快乐地开始游泳。我的全身都敞开了,我觉得酣畅而温暖。我得说,首先我感到一种由新奇而引发的探究和摸索。这种状况是快乐的,让人的浑身有了一种向往和目标。另外,一个最明显的特质是,在这个河湾里,我突然找到了我寻觅已久的一种温暖,一种浸渗到内心的温暖。我非常渴求这种东西,但这和我以往得到的温暖并不相同,它们是简单而真实的,又是持久的。
你有抵制力吗?
是的,有人这样埋怨或者说这样反问过我。我说我为什么要抵制。难道迷恋一种东西或者一种事物或者一个人不好吗,我认为很好。蒙古族人和蒙古文化好像成就了一个全新的我。这些发生没有一点伪装和勉强,好像我早就在迎接了。我敢说,这一切完全是突如其来的到达我的核心。
我把这些归结为一句话,在游牧民族那里,一切都是新鲜、奇特和陌生的。其实是事物的表象——新奇和陌生引领了我的行为。我喜欢在山里游逛,骑在马上,漫无目的,从一座山到达另一座山,我看天空滑翔的一只鹰,翻飞的野鸽子群,看山顶上还在沉睡的积雪,看我家的马群,它们有没有丢失。或者我什么也不想看,就在马背上晃荡,像一个喝醉酒的人,像一个懒汉。当然,这些描述,只不过停留在事物的表象,我相信,一定有一个更深层的驱动力,它使我向往那里。但我总是因为肤浅,而看不清事物的本质。
当我坐在马背上晃荡时,我感觉自己进入一种梦境,这梦境常常使我臆想妄为,这妄想改变着我的命运,我常常并不知道自己从一条路怎样跨到另一条路,像梦游一样,我就到了那个终点,而中间的过程,我很快就不记得了。
二
因为我的脑海里只会储存细节,只有支离破碎的、混沌的细节,所以我展现给读者的也只能是细微的事情,我早就明白,我不擅长说哲理。我和蒙古族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完全是一个偶然,但正是这个偶然,引导了我以后全部的生活,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也无需做作,我爱这个成吉思汗的民族。这是从我走进草原上的一个蒙古族家庭开始的。
我在这个草原上邂逅草原的儿子,并且成为他终生的妻子。
大概是6年前的一个仲夏,我跟随科学家寻找一种小动物来到这座山里。一切并没有预示。我并不知道在这座山里会有一样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也不清楚就是这次大山里的攀岩寻觅活动,会在我的生命里注入一种陌生而崭新的内容,一个强大的力量。我们刚刚进山就迷路了。眼前,一两间木屋掩在深草丛中,只露出尖尖顶和小窗户。
“喂——有人吗?”我们对着一间若隐若现的木屋高喊。
20分钟后,一位蒙古族老太太,骑着一匹棕色大马,趟着水,朝我们走过来。她褐色的脸,眯着眼,朝我们憨笑。
老太太手朝西方扬了扬,就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山路。我们送给她两个大西瓜,之后,老太太抱着西瓜,站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站在深草里,笑眯眯的,向我们挥手。只一刻,我就喜欢上了这个爱眯眼笑的蒙古族老太太。后来,尽管时间过去了很久,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老太太站在深草中的模样。她像一个人物素描,悬挂在我的心里。后来简直像一个梦境,她成了我的额吉(妈妈),我成了他的儿媳妇。我不是一个神学家,但我还是觉得冥冥之中,一定有一个什么圣人,在他指引下,我到达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家。这正是我渴望和想象中的家,难道神灵可以抵达我的内心,通晓我的心意吗?有人朝我说,为什么,你会这样,其实他们怀着一番好意,想问的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我的心,立马就作出这样的回答:一切尽是天意,这是宿命。
木屋近在眼前,青草蔓藤包围着它,那晚留宿这里。
一只大黑狗,吐着红舌头,两只前脚搭在门槛上,将头探出门外,一双大眼睛特别明亮,里面露出明显的欢喜和好奇,那样儿好像在说牞请进,快请进吧,我的客人。小屋里暖烘烘的,木炭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奶茶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一个简单而温暖的家。
后来这也成为我的家。
在这个家里,我有两个深爱的伙伴,一个就是眼前这只牧羊犬,另一个就是我的棕色的马。大黑狗名字叫哈尔,我给很多朋友讲过它的故事,它很机警,非常讨人喜欢。我还在报纸上和书里专门给它“立传”呢,它救过一个冬天落进深坑的人。最主要的是,我一到牧场,它就和我相好了,我们形影不离。它和我在草地上奔跑,我躺在草地上读书时,它就躺在我脚边,不时地舔我的脸,蹭我的脚。我赶马群,它一路尾随,就连我们将地图展开在草地上研究时,它也装模作样地在上面探头探脑,好像帮着我们研究,很好笑。它是我忠实的伴侣。在我眼里它是家里一个重要成员。当然家里每一个人都这样看待它,在牧场上,狗和马一样得宠。
我心爱的马总是陪伴我上山捡柴火,就是那些森林的枯枝败叶,它们全都湿漉漉的,上面留着某一个小生命和大兽的粪便,小鸟的、野猪的,或者棕熊的。小鸟的容易辨认,如黄豆粒大的一个小白点。看看枯枝上的小白点,你就知道这片森林里有多少鸟儿了。
当我捆了一小捆柴火,找到缓坡就往下走。
一片模糊中,我呼唤我的红衣马,“磨-磨—磨—磨。”“唔—嗯”,红衣马回应了我。我朝那声音走去。红衣马浑身湿漉漉的,雾气在它身上变成了小水珠,一颗挨着一颗,它站在一棵小树下等我。
我将一捆松枝柴放在红衣马的背上,一只脚踩在脚镫上,两手攀住马鞍,猛一用劲,便坐在它高高的脊背上。
老朋友,走喽,下山了。我的红衣马走在一条蜿蜒的小道上,我俩优哉游哉的。并不急于赶路,只是在雾气里瞎走瞎转。我与红衣马俨然是两个对这世界充满无限好奇的孩童。相约在森林玩耍呢,寻找宝物呢,这宝物是啥呢,无非就是花花草草,飞禽走兽。感受它们生命的气息,听它们交谈的声音,向它们热情地打个招呼,是我和红衣马共同的兴致。
我在草原上的生活大致如此。对这种生活迷恋的程度我无法用语言向你们表述。我宁愿放弃眼前的一切生活,而回到草原。我的牧羊犬,我的红衣马,我总是很想念它们,我猜它们等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在夏牧场的夜晚,我们全家有时会睡在一个大炕上。
全家睡在一张炕上,这好笑吗,不。一点也不。我觉得很舒服、很满足,那种一个人依靠着另一个人的画面,让我觉得安全而温暖。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样,人们围在大炕上,热烈讨论一种事物,或者一个人谈话,其他的人兴致盎然地听。没有,他们并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或者半躺着,有一部看起来有些古老的收音机在说话。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在认真听那里面说了些什么,好像爸爸在听。其余的人都很安静,我觉得,在这个屋子里,时常都很安静,但你并不寂寞,在这种安静里,有一种很安全、很温暖的物质在流动。
除了木屋里我的家人,我在平时无所事事时,还骑着我那匹枣红色的马四处转悠,到邻居家做客,喝几碗奶茶,我发现,蒙古族牧人们大都不爱说话,他们给我笑。是眼前森林的沉默浸染了他们吗?
木屋外面,天空呈现出黑色,天幕上布满星星,非常明亮。大地很寂静,好像大地的寂静延伸到了屋子里。
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最迷恋额吉,我的蒙古族妈妈。我的丈夫其木代和他的妈妈长得极其相似。圆圆的脸,不爱说话。我和妈妈并不说话,妈妈只对我微微地笑,我也回报她一个笑。我走过去,来到妈妈怀里,斜靠在她的怀里,那里软绵绵的。就这样,我也不说话,只是靠在妈妈怀里,像大家那样,静静地,并不做什么。你问我有什么不适吗?我说没有,我的心很安静。我觉得有些奇怪,其实从我少年时候起,就离开了妈妈的怀抱,似乎再也没有进入过那里,那个温暖的地方。有时候,当我回家时,我会向往那里,但很快我就感到害羞,我没有勇气走过去,尽管我很需要。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大人了,那里已经没有我的空间了。
但在这个山里,在这个木屋里,在这个只做了我几年的妈妈怀里,我却感到安然,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我没有感到害羞,一点也不。其他的人也没有对我的行为给予奇怪的眼神,他们好像并没有觉得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是的,他们天生就不喜欢对一个人的行为评头论足,这一点和城市里一些所谓的文明人截然不同。在他们眼里,无论什么事都没有大惊小怪,好像这一切就该如此,生来就这样,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一万年。他们让你感到安然、坦荡和率真。
我躺在蒙古族妈妈的怀里除了贪享这种温暖,我想我可能还想在这个家里寻求一种关注。其实,我们全都需要有人关注。有些人追求那种被无数不知名的人注视的目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公众的目光。有些人若是离开了众多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的目光就活不下去,他们会不停地参加各种宴会、酒会。还有一种人必须活在所爱之人的目光之下,这种人的境况有些危险,其危险程度绝不亚于第一种人,一旦所爱的人闭上眼睛,他的生命殿堂也将进入黑暗。还有一种人生活在纯属想象的世界里,不在身边人的目光之下,这就是梦想家。我大概属于活在所爱之人的目光下的那种人,寻求所爱之人的关注。妈妈也是我的所爱之人,她和她儿子的身影经常在我眼里是重叠的,有时候我看像一个人,有时候又不是。
尽管妈妈听不懂我的语言,这没有什么,当我渴望寻求她的关注时,我会让丈夫翻译给她,比如,我最近去哪里出差了,看到了什么,我写了什么文章、什么书,等等。妈妈的脸上就露出喜悦之色,我看到了,她为我高兴,妈妈用蒙语让他的儿子告诉我,说,好好写作。我就显得很快乐,我寻求的关注得到了某种满足。当我们一家人躺在大炕上时,我会怀着兴奋的心情给他们念我写的文章,大多数是关于蒙古文化或者动物的,我知道,他们对这些感兴趣。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听懂了,我认为这些不重要。我只是觉得念起来相当开心,我有情趣地在这个屋子里大声朗读,妈妈也会趁此时间,给我教一些蒙语,她指着衣服、馕、奶茶,她说一句,我说一句。我说得准确时,她就笑眯眯的,很高兴的样子。有一次,我一进家门,一连说了好几句蒙语,妈妈高兴得围着我团团转,不知怎样表达她的喜悦。
但是妈妈从来没有通过他的儿子询问过我的收入。我想这是这个母亲的美德。她的生活是微小的,却并不低贱和庸俗。草原上的许多额吉都拥有这种美德。
对了,我想起来了,在牧场上我还完成了一件大事,我在家人为我建起的蒙古包里,住了将近半年,完成了我的第一部拙作《野马的低语》。我的蒙古包在一个缓丘下,毡房对面是一大片天鹅绒般的草地,平坦如织。这个季节,绿色中透着点鹅蛋黄,一股天然泉水从草地间蜿蜒流过。
每一天,太阳刚刚跳出山冈,就那样又亮又大。天空湛蓝、洁净。草原鼠和旱獭是这片草原上最常见的小动物,它们奔跳的身姿总是与你不期而遇,给你一份意外的惊喜。 它们足迹几乎延伸到屋内,丝毫也不胆怯,有时它们也会躲在岩石后面,长时间地和你对视,使人产生一种因侵占它的领地而带来的负疚感。
旱獭可是草原上的打洞能手,若在草原上漫步,你会发现,一片绿草地上总有几处它们的巢穴。有时你正漫不经心地低头思索,它会突然从洞口探出小脑袋,吓你一跳,但又被它们的淘气模样逗得暗自发笑。
许多个傍晚,我会和我的丈夫骑马到山坡上赶回牛群。每回站立山顶,我说唱支歌儿吧。其木代便放开喉咙,高声唱着:
“蓝蓝的天空,洁白的羊群,青青的湖水……”唱得极其投入。一只又一只白色鸟儿停落在草尖上向我们侧颈张望。
其木代吆喝牛群的声音很有意思,“哈——嘿。”
“哈——嘿”,听了这熟悉的吆喝声,所有的牛都向他集中走来,似乎是军队里的号令一样。
“哈——嘿”,这声音高亢、绵长。传播得很远很远,滚落到草地上,又在草丛间飞向远方,最后停落在对面遥远的空间,又在山间反弹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
我也学着其木代的模样,嘬起嘴巴:“哈——嘿”,我的声音没那么深厚,稍显尖锐,听起来放肆,毫不拘束。这种游戏,我玩了一次又一次,真是开心透顶。
远处的山脉、松林,近处的草地、牛群,在天光下,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黛青色。
我独自在蒙古包里写作时,妈妈一天当中总会不停地给我送来吃的,她骑着马,用她的褡裢一会儿装来一桶奶茶,一会儿送来一些酥油,过一会儿又拿来她亲手做的饼子。她并不惊扰我,悄悄放在毡帘边,又悄悄地离去。看到她的背影,我心里就很温暖。
写作期间,我每周下山进城一次,每回返回时,妈妈一听到汽车声,远远的,一路小跑着越过河水,迎接我,将我一把揽进怀里,亲我的额头,就好像一直担心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如此迷恋额吉的拥抱。
我不知我获得了怎样的一种机缘,离美是如此接近。一个人若是生于如此美的境地,又会被造化成怎样的气质呢。我的额吉,我的家人,他们蕴藏着这种被自然造化的气质,却从不四处张扬,总是默默无语,不求表达。那么,默默无语本身也是这种环境给予的造化吗?我想是的。
在这里我没有写我的蒙古族爸爸,并不是说我的爸爸不重要,或者不值得写,恰恰相反,我的爸爸是草原上一个纯粹的牧人,他拥有一个好牧人身上美好的品质,他身材高大,他纯洁、憨厚。当我到邻居家做客时,总会听到那些人对爸爸的赞扬声。爸爸深受牧场上人们的尊敬。3年前,爸爸因患脑溢血瘫痪了,突然之间就再也不能骑马了,每天蜗居在屋子里,这对一个信马由缰的牧人来说,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记得冬天我在冰河里打水,他用疼爱的眼光盯住我看,为我暖手。姐姐的婚礼在牧场举行时,爸爸杀了很多羊,招待了人们3天。爸爸和几十个老人并排坐在大炕上,喝酒、唱歌,脸红彤彤的,原来爸爸还会唱蒙古长调呢。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唱,也是唯一的一次,不久他就不能说话了。爸爸似乎更为沉默,我每次看见他时,都是一幅画面,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从一个绿色山梁朝家走过来。我看到过他就着蜡烛读书,那是一本用托特蒙文写的民间故事。
我觉得内疚的一件事情是,我因为嫌麻烦而没有按照爸爸的意愿,在牧场举行婚礼,他最小的孩子的婚礼就那样草率、千篇一律地在酒店举行了。仅仅半天就结束了,而草原上要举行整整3天,是那样隆重热闹,繁琐喧哗。我很后悔,为了爸爸的遗憾,也为了我自己失去这样一次珍贵的机会,至今我还是喟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