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是个交稿及时的专栏作者。上周,突然有编辑发邮件给我,委婉地表示……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拖稿的人。前几年,吃喝玩乐一点不落,一个月也可以写30篇稿件,还觉得自己在专栏之外,似乎可以有别的作为。现在,我坚定地认为,能坚持及时地把千字文写完,就是不错的人生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编辑。
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意味着我变成了保守主义者——给自己贴个金,这里的保守主义当然不是指抱残守缺,不是看到婚前性行为就摇头,也不是知道有人玩虐恋就长叹一声,觉得世界排挤自己这个清流。这个保守主义,是谨慎地评估自己的能力,守住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对迅速改变的企图保持警惕。最重要的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你的弱点可能永远跟着你。具体而微,一个写专栏的,应该更多考虑及时交稿,而不是企图在专栏以外搞部巨著。
保守主义哲学家罗素·柯克的说法就更为理论,听起来吓一些,他在晚年把他的学问精练成一篇短文 《保守主义十信条》,其中说到:人类不完美,也没有完美的社会制度可以创造出来,任何乌托邦统治都会引起人类的反抗;我们要寻找一个宽容、正义与自由的社会,里面难免会有一些罪恶、失调和缺陷;要记住,人类史上,所有保证将人及社会带到完美境地的想法,都曾经将世界变成了地狱……
为了让这话回归生活层面,个人要呈现出这种保守精神,当一个标准罗素·柯克型的保守主义者,你就别把自己想得太完美,不要用自己的雄心将自己打入地狱即可。
换言之,这是一种泄气的享受主义态度。泄气不完全是坏事,气太足,容易破。这种态度与现代社会是格格不入的,它不停地打气,让你干很多份工作,最后却不敢辞掉任何一份工作;它让你好像有许多钱,却什么也买不起。
在大西洋两岸的经济繁荣国度,生活着保守的桂格教派信徒,他们保守到各分支几百年来几乎没有联络,可是他们出产的家具却能保持风格一致:单纯、宁静、修长、浑然天成。人们如此称赞他们的产品:他们做的每一把椅子都像是世界上第一把椅子。因为他们做一把椅子时,仿佛一生就做一把椅子。这种无所谓,反而使他们的创造力像是 《旧约》里造了天地万物的神一样,能无中生有,甚至让人忘掉原来的“有”,眼中只有他们的作品。
有人认为,宜家家具的风格可能受桂格教家具的影响极大。只不过,宜家的每一把椅子都像其它的椅子,所以他们成为世界大公司,而桂格教派,却渐渐成为绝响。
作为一个保守主义玩票者,我逐渐认为,在一把椅子上也能寄托余生的态度,其实才是最有创造性的。